第1章-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复仇鬼)
凌晨两点,丁沛晨突然醒了。
冰冷灼骨的触感顺着薄睡衣从身后传来,似有什么东西紧紧贴着他的后背。
他一怔,两手下意识抱紧怀里新买的娃娃。
可此刻,怀里这个崭新的娃娃却散发着异常的凉意。
丁沛晨手环得更紧了,甚至能感觉到娃娃轻微的颤抖。
不,是他自己在抖。
他深吸一口气,从床上翻身,摁开了床头灯。
夜光照着二十平米的小出租屋。没有异象,没有鬼影,只有他和他的新娃娃。
丁沛晨再度瞥向新娃娃,那栩栩如生的眼珠在微光的映射下泛着诡异的光,嘴角的似笑非笑格外渗人。
“妈的……”丁沛晨低骂了一句,把娃娃踹到床角。
但那股愈演愈烈的寒意未曾消退,反倒顺着脊背一寸一寸向上攀爬。
丁沛晨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下意识掀开睡衣下摆触碰后背,扭头去看墙上的镜子。
镜中自己的后背白净,什么都没有,可冰凉的触碰越来越清晰了。
丁沛晨快速冲进卫生间,打开花洒狠狠冲淋后背,热水烫得皮肤发红,可背后的寒意不为所动。
他关了水,撑在洗手台边喘气。镜子里的自己面色惨白,寸头滴着水,蓝眼睛却异常明亮。
“装神弄鬼,”他对着镜内的自己低笑,“老子花了这么多钱买符,请了那么多大师,你以为这点小把戏就能——”
话音未落,卫生间顶灯忽然灭了。
丁沛晨眼前瞬时一黑。他僵在原地,甚至能听到自己逐渐加速的心跳。
耳边窸窸窣窣,什么东西正从浴帘后边爬出来,湿漉漉的在地上拖行。
不。
不是浴帘后面。
是他身后。
丁沛晨猛地转身。
黑暗一片,他什么都看不见,咫尺间,冰冷的气息渗在他脖颈间。
“谁?”他哑然。
没有回答。只有肩头传来一阵冰冷湿滑,一只手,轻轻地搭在了他的肩头。
丁沛晨屏息凝神。这触感,这温度……
“是你?”他嘴唇微颤。
“你……回来了?”
搭在他肩膀的手突然收紧,带着报复性深嵌进皮肤,刺骨的痛楚让洗漱台前的人清醒一瞬。
不可能,他已经死了,死了五年了,怎么可能——
“不是我!”丁沛晨嘶吼一声,“不是我干的!你他妈找错人了!”
肩上的手松开了。
丁沛晨还没来得及喘气,那只手猛然掐住他的脖子。冰冷湿滑,带着河水腥气的触感遏制住他的喉管。
凉手一个猛拽,丁沛晨被摁在了墙上,后脑勺撞上瓷砖,阵痛袭来。
他拼命挣扎,一场扑空。窒息感越来越强。
暗夜中,他听见那个声音紧贴在耳边回响,“找错了?”
那声音低笑一声,手指掐得更紧,“丁沛晨,我就是来找你的——”
*
十二小时前。
丁沛晨拎着行李箱站在出租屋楼下,眯起蓝瞳左眼往上看。
他右眼是正常的褐色,左眼却像浸了墨的珠子。小时候亲戚说这是煞星投胎,把他亲生父母都克死了。
他在屿城活了十八年,父母出车祸那年他八岁,亲戚把他踢来踢去,姑妈嫌他晦气,嫌他那只能看见脏东西的蓝眼睛。
比如现在,四楼那扇窗户里就有一团灰蒙蒙的影子贴在玻璃上。
丁沛晨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拖着箱子走上楼梯。
搬家工人将其余大件行李送到丁沛晨的出租屋里,走的时候还多看了床边靠着的旧娃娃几眼。
那眼神意味深长,丁沛晨顿时心下不爽。
什么意思?觉得他这么大个人还抱着娃娃睡觉有病?
还是觉得这玩意儿破得该进垃圾桶了。
行,那就进垃圾桶。
“啪——”
丁沛晨扔的时候手都没顿一下。
这是小疤。娃娃很大,几乎和他等高,布料洁净,却因常年磨损显得老旧,右耳朵上的蛇形水晶钻上有黑线粗糙缝合的痕迹。
那是十六岁那年他觉得特别自己缝的,针脚歪歪扭扭。
到最后是舅舅收留了他,但很多时候,丁沛晨只有小疤陪着,但现在他不需要了。
他考上大学,到了新的城市,该换一个新的娃娃了。
“看什么看。”
丁沛晨对着娃娃啐了一口,漂亮的蓝瞳泛着暗光,“跟了我四年,也该退休了。”
丁沛晨总是这样,对着空气,对着破墙,对着这个不会回应的破布娃娃。只要先恶声恶气,好像什么晦气东西都不敢上前招惹他。
大学城后街玩偶店的店长靠在门框上问他,“扔了?”
丁沛晨把烟头扔地上踩灭,“扔了,该换了。”
“可惜了,”店主阿程笑了笑,“你这娃娃虽然旧,但做工挺特别的,尤其是耳边——”
丁沛晨打断他,“闭嘴,新的准备好了?”
阿程耸了耸肩,“快了,先给你小模型看看?”
两人转身进店,阿程找出出照着模型样子做的小人偶。
丁沛晨淡淡瞥了几眼,那玩意做工粗糙,表情呆滞,但勉强能当个安慰剂。
新的已经在路上了,阿程说最迟明天到。撑过今晚就行。
丁沛晨把小模型带回家,简单收拾一番,他闭上眼试图让自己睡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猛地睁开眼,烦躁坐起来。手臂上细密的刺痛感又来了,从指尖蔓延到后背。
丁沛晨把小模型攥在手里,重新躺回去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老旧小区的窗户密封不严,风从缝隙里挤进来,丁沛晨迷迷糊糊地睡着又醒来,反复好几次,终于在某刻彻底坠入深眠。
梦里暗黑的河水无声地流淌着。他站在岸边,脚陷进淤泥里拔不出来。
河中央有一只苍白的手伸出,五指痉挛般地抓向空中又很快被吞没。
那声音咕噜咕噜的,听不真切。
丁沛晨想跑,但淤泥已经漫过了他的膝盖。河水的腥味越来越重。
水面忽然平静,一颗脑袋从水底浮上来。
那人低着头,黑色的头发贴在脸上。水从他身上不断往下淌。
“抓到你了。”
沉闷的声调响起,丁沛晨猛地睁开眼。
灰蒙蒙的光落在斑驳的墙壁上。他浑身都是冷汗,四肢沉重得抬不起来。
丁沛晨掌心还攥着小模型,硬邦邦的棱角硌得手心生疼。
他一把抓起那智障一样的小人偶狠狠砸向床尾的香台,“睡个觉都不让人安生!”
小模型撞在香炉上,香灰簌簌地落下来,撒了一地。
丁沛晨没再看它一眼,翻身下床光着脚踩过满地香灰。
香台内缓缓渗出一缕黑烟,那缕黑烟顺着地板蔓延,触到小人偶模型的脚底,一点一点没入布料。
丁沛晨没再管,擦了把脸套上衣服出了门。
新学校的校区很大,银杏树整齐列在路两旁,丁沛晨低着头径直走到教学楼。
他来得不算晚,教室里稀稀拉拉坐了十几个人。他从后门进去,挑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把笔记本摊开,强迫自己盯着PPT。
但眼皮沉得不舒服。昨晚安眠药的效力还没散尽,加上连续几天的噩梦,他的身体已经快到极限了。
他需要碰点温热的有实感的东西。小疤不在了,他能碰什么呢?
丁沛晨的手无意识地垂下,指尖刚碰到冰凉的椅子扶手。那一瞬间,一只无形的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他的后脑勺。
他整个人往前一栽,下巴差点磕到桌沿。
丁沛晨猛然回头,身后只有一堵白墙。
他转过头,心跳又开始加速。那只蓝眼睛隐隐发烫,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他周围。
又一下,手指猛劲弹在他脑门。
“谁!”他压低声音吼道。
丁沛晨攥紧拳头,正要站起来,肩膀突然被按住。一股大力把他死死钉在椅子上,任他怎么挣扎都动弹不得。
前几排的同学纷纷回头看,目光里全是莫名其妙。
下一秒,他的右手自己抬了来。
丁沛晨盯着自己悬在半空中的手,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放却放不下。那只手像有了自己的意志,五指张开,对准他身后空无一物的白墙,慢慢竖起了中指。
那几排同学的表情从莫名其妙变得更莫名其妙。
丁沛晨自己也傻了。
他憋了半天,发现不知道该骂谁。
后脖颈上某种湿凉的东西轻轻地划了过去,撩起衣领,沿着他的脊背往下滑。
“你敢——”
丁沛晨猛地弹起来,撞在前排的椅背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整个教室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朝这边看过来。
但他旁边空荡荡的,没有人。
前排的朵拉发型女生回头,小心翼翼地问:“同学,你……没事吧?”
丁沛晨没理她。低头看着自己发抖的手,那种感觉太真实了,真真切切的、皮肤被触碰的感觉。
他攥紧拳头慢慢坐回去,后背还残留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湿凉感。手背上一道淡红色的痕迹,正从手腕延伸到虎口。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看什么看。”丁沛晨冷淡地瞥她一眼,把手缩进袖子里。
台上的教授放下话筒,不咸不淡的开口,“这位同学,有什么问题吗?”
丁沛晨低首,转身冲出阶梯教室。
从盥洗室出来下课铃刚好响了。他在走廊里没走几步就被人叫住,“你是丁沛晨吧?”
丁沛晨点头,看着这位带着眼镜的年轻男人,不着痕迹往后退步拉开距离。
“还记得我吗?思邈中学,苏恨山!”
“这学期带你们的实验课。”
苏恨山把花名册夹到腋下,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递过来,“今天上课看你状态不太好,是不是没睡好?吃颗糖会好点。”
丁沛晨的印象里完全没有这张脸。他没接糖,冷不伶仃拒绝道:“我不吃甜的。”
苏恨山笑着把糖收回口袋,也不尴尬。“那喝点热的也行。走吧,旁边有个水房。”
“对了,你和他还有联系吗?”
丁沛晨停下脚步,“谁?”
“余崇啊。你们以前不是——”
话音未落,丁沛晨骤然打断,“不认识。”
苏恨山显然没料到他这个反应。他推了推眼镜,神色认真起来,“怎么会不认识?我转学前,你们俩天天在一块,关系不挺好的?”
“你记错了。”
丁沛晨怎么可能会和那种人关系挺好?那是他这辈子最不想记起的名字。
他甚至怀疑,自己当初是不是瞎了眼,才会多看了那人一眼。
苏恨山没再追问:“可能吧,毕竟都这么多年了。”
下午的课他没听进去。老师的声音嗡嗡地响在耳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直在转苏恨山说的那些话,那年县城那个人。
他和余崇关系好?不可能。
余崇死了,是他害死的。
他当然应该为此付出些代价。
比如,一辈子睡不好觉,永远在噩梦里沉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