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东方来信(15-1)

来自 送魂·何旷观·5,887 字

 

15.

 

海浪声忽高忽低,还夹杂着说话声,又或者,是说话声渐渐变成了汹涌的浪涛,总之声音一刻不停地围绕在他耳边。

意识到这些声音时,阿瑟知道自己快醒了,只是还需要些时间,等待那些声音退去或变得更清晰——声音开始变形,有节律的浪声忽然变成了笑声,起初像孩童明快又刺耳的笑声,继而像杂耍演员夸张滑稽的笑声,最后那声音变成了一种癫狂的重复,已经不像人声了。

阿瑟睁开眼,看到昏暗的房间中有一道从窗帘缝里透出的刺眼的光,光落到床对面的墙上,照亮了一竖条亚麻色和深蓝色交织的挂毯花纹。

的确不是人声——是银鸥。他认出来了。隔着紧闭的窗户,尽管声音有些朦胧,但仍然相当聒噪。

几只银鸥在他掀起窗帘时拍打着翅膀飞下了窗台。近处的噪声消失,远处清朗悦耳的鸟鸣渐渐传来,蔚蓝的滨海画卷也跟着跃然眼前——他们屋后的院墙边种着一排意大利柏,树梢间透着一街之隔的红瓦屋顶,房子后就是海。大约是博斯普鲁斯海峡一面,他没看见昨天经过的桥。

阿瑟扯开窗帘,拉开窗,冷风灌进来,他终于睡意全无。床尾的矮榻上放着一件棕色、黄色和红色条纹的卡夫坦袍子。他拿起袍子又放下,转身从床头桌上摸过了怀表——伊斯坦布尔早上七点,时间似乎已经调整过了。他披上袍子去了浴室。拧开洗手池上的水龙头后,流出的竟然是热水。他又推开浴室门,发现里面还有淋浴和浴缸。他冲了个澡才走出房间。

罗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她在三楼,正喊他上去。但走廊上的阳光吸引了他。

楼梯两边的走廊成直角,每边各有两扇门。昨晚,他睡在左边走廊最里面的房间,房门正对廊道上的窗户。来到窗前,他看到了被围成露台的一楼屋顶,从这边可以望见海对面的老城区。去露台的门就在他隔壁房间的正对面。推开门,门槛下是几块石头摞成的阶梯。露台上现在只有斜拉的晾衣绳,上面停着一只乌鸦。黑鸟听见开门声只是回头看了看,并没有飞走。阿瑟不打算下去,他拉着门,探身向上看——屋顶也停着一排银鸥,除了它们小小的身影,伊斯坦布尔浓郁的蓝天没有任何遮挡。

他关上门,上楼,发现三楼和二楼的布局看起来如出一辙,但三楼没有走廊和房间的分隔,楼梯口两侧连成一体,整层都是华丽的奥斯曼客厅,到处都是精致的花纹。同样穿着卡夫坦的罗娜坐在沙发里,黑色织金的袖间抱着一只白猫。费拉克不在。

“他养猫了?”阿瑟问。

“早上从屋顶自己跑进来的,”罗娜搔弄着野猫的脑瓜顶,笑道,“看来是经常到这里讨吃的。”

吃的——阿瑟闻到了他熟悉的味道。窗前的圆桌上已经摆满了早餐,有着传统花草纹的餐具里盛着烤饼和奶酪,还有炒蛋、辣味香肠和果酱,以及各色的橄榄和水果。窗外是近在咫尺的清真寺塔尖,两扇不同朝向的窗户里一边是博斯普鲁斯海峡,一边是金角湾。

“费拉克下去拿咖啡了。”罗娜说,“昨晚那扇小窗户,你猜是什么——是家小餐馆。我打赌这就是他买下这栋房子的原因,听说所有家什还都是现成的。”

“竟然不是他自己收拾成这样的?”阿瑟吃了一颗黑橄榄。

“他说买来时就这样,两年了,他几乎没动过,”罗娜抬起胳膊,展开卡夫坦,“这些衣服都是原来房主的。”

“他难道是遇见什么逃跑的贵族了?”

“——差不多,是离开的希腊商人,”说话声从楼梯上传来,端着托盘的费拉克出现了,仍旧是西方式的穿着,“楼下的店面也是他的房产,本打算一起卖了,可我想,如果我买下来,老阿里就不用担忧他的店了。”

“还解决了你的吃饭问题。”罗娜放下猫,和费拉克错身而过,朝楼梯走去——这个华丽的家并不是每层都有水管。白猫则跳下沙发跟着费拉克来到了桌前。

“我手里可没有你能吃的东西,”费拉克对蹲在桌下的猫说,“你去找阿里,他那儿有刚切下来的鱼头。快去。”

猫仿佛听懂了,起身走向楼梯。费拉克说的是英语,但伊斯坦布尔的猫早已通晓世界各地的语言。

罗娜回来时环顾四周,问他们“我的白雪公主去哪儿了?”

吃过早餐,费拉克把空碗碟拿到了一楼,厨房和餐室都在这里,但遗憾的是早晨的阳光照不进来,也看不见海,窗外一半是围墙,另一半是对面街市的建筑,尽管围墙上的常春藤尚未完全枯萎,但和高处相比,这里的风景局促多了。阿瑟一下来就理解了费拉克不辞辛苦也要端着盘子去楼上吃饭的心情。

现在,费拉克正在石砌的水槽前清洗那些碗碟——都是阿里店里的餐具,稍后,他要全部送回去。

“待会儿我带你们去个地方,然后再去见个万事通——虽然很想帮上忙,但今晚我得去布加勒斯特,还不知道要哪天回来。如果你需要什么情报,就去找他,”费拉克没回头,但这话显然是对阿瑟说的,“他叫易卜拉欣。”

阿瑟想了想,问:“商业之外的情报他也知道?”

费拉克笑起来,“易卜拉欣说他连哪只鸟儿几点会落到他的屋顶都知道。”接着他又问罗娜,“你呢?你回伦敦,还是留下待几天?下一趟东方快车明天发车。”

罗娜没有迟疑,“那我就搭明天的车好了,沃夫先生更习惯自己调查,对不对?而我发现你的火车非常适合让我构思剧本。其他包厢什么样?我正好可以体验一下。”

“一等软卧包厢,最受欢迎的选择,有一点紧凑,但舒适度绝不打折扣,黛博拉小姐。”费拉克一本正经道。

“那真是太棒了。”

“明天下午两点,我让马车来这里接你。”

费拉克把洗完的餐具擦干,逐个放进篮子中。罗娜调侃,看东方快车的经理在厨房干活真是件让人赏心悦目的事。

一切准备妥当,两人跟费拉克一起去了阿里的店,稍作寒暄后,他们踏进了伊斯坦布尔明亮的街道。

费拉克始终没说他的目的地,他带着阿瑟和罗娜沿着家门口那条西北方向的路漫步,一边走一边讲述他眼中的变化,热那亚人建起的城镇如何毁于地震,废墟之上又如何变成如今的模样,除了希腊人、亚美尼亚人、阿拉伯人、斯拉夫人和犹太人,这里又来了意大利人、英国人、法国人和美国人,坦志麦特开始了,苏丹换了又换,帝国的疆土在减少,铁路却慢慢贯通了东西,没变的只有迁徙的鸟和洄游的鱼——说到这些时,刚好有一群盘旋的椋鸟掠过他们头顶。鸟群沿着看不见的轨迹聚拢、散开再旋转,犹如一块被风吹起的黑色绒布。阿瑟说,椋鸟的叫声比银鸥好听多了。

约四十分钟后,他们穿过一片酷似巴黎的街区,在一处尚未竣工的新式建筑前停下脚步。

“就是它了。”费拉克大步跨到阿瑟和罗娜面前,对他们说,“新时代里佩拉区的代表,之后,人们会叫它‘佩拉宫’——豪华酒店。”

罗娜先是夸张地叫了一声,又看看阿瑟——他也是一脸惊讶的神情,显然是头一次听说——最后她看着费拉克,“真有你的,你要给我看的就是这个?你的乔治的酒店,还是你要说,这是你的

费拉克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但他得意的表情出卖了他,“当然是乔治的,他有这个想法,我不过是积极地赞同了他的想法。他需要人手开拓这块市场,我想我当然是最合适的人选。”

“然后你要离开火车业务?”罗娜抄起胳膊。

“暂时不会,从目前的情况看,乔治需要支持者,”费拉克无奈道,“多一个是一个。”

“所以你支持,然后别有用意。”罗娜直截了当地问,“你想重新开鹰桥?”

“为什么不呢?”费拉克并不掩饰,“人们需要客栈的时候它就是客栈,需要驿站的时候它就是驿站,现在和往后的时代,商队之外,还会有越来越多的普通人走向世界,一定需要舒适安全的大酒店。乔治希望给他的旅客们延长服务,我不仅赞同而且也想参与其中。”他看看阿瑟,又看着妹妹,认真地问,“怎么样,你有没有兴趣?”

“我当然有。”罗娜回答得干脆,“原来你想说的就是这个。”她看着这座搭满木梁和脚手架的三层建筑,目光随着几个建造工在灰白色的大理石间移动,最后说,“但是等十年或者二十年后吧。我的剧院现在同样需要我。”

“我就知道你会答应。”费拉克愉快道,“当然不用你现在做决定,现代酒店我也才刚刚开始了解。原本我打算等佩拉宫营业后再找你说这件事,但现在说也不错——你们都在这里,你们都看到它还未成型时的样子了。”

“乔治遇到你真是幸运。”阿瑟笑道。

“反过来也一样,我也很幸运。”

 站在高楼的阴影下,罗娜脸上浮起笑意,“你发现了一粒种子,我会等着看它以后变成什么样的。”

“我以为你会说,我发现了一枚鸟蛋。”

“有什么区别,”罗娜笑声悦耳,“只是比喻。不过这里变化真大。”

“是啊,以前的街区几乎都没了,”费拉克说,“我打听过,要么是地震,要么是火灾,除了那座石塔,其他的都没了。”

然而向南的视野被新修的建筑阻挡,他们在这里也看不见石塔。

“以前我觉得这里地势还挺高的。”罗娜遗憾道。

之后,他们绕过在建的大酒店,去了附近的一座公园。费拉克说这里是由墓园改建的。穿过落满枯叶的公园步道,费拉克招来一驾待客的马车,要马车夫沿着笔直的佩拉大街带他们去加拉塔石塔下的俄国小酒馆。

 

午后的阳光残留着夏日的余威,把街边小贩车里的食物和香料的香气混合成了独特的城市风味,围绕在加拉塔石塔下,再被海风吹进大街小巷。

他们在小酒馆里歇了一杯酒的时间,之后又回到了街上。走过一座东正教教堂后,阿瑟发觉他们正走在回家的方向上——如果继续往东走的话——但费拉克就在这时拐进了一条向西延伸的窄巷。巷子两边坐满了卖各种小玩意的商贩,一眼看过去既有卖法式银器的,又有兜售假圣物的,上方几扇窗子里还有探出头的施着浓妆的女人。

“易卜拉欣就在这种地方?”阿瑟的目光刚从高处一扇窗里的女人脸上划过,就看到了耸立在狭窄巷道正中的十字架。

“他说,他死也要死在天国和世俗之间。”提起易卜拉欣,费拉克在前面呵呵笑着。

几步后,他们走进了一家挂着水烟馆招牌的店铺。店内人不多,费拉克分别用土耳其语和阿拉伯语跟头戴费兹帽的店主以及另外两个缠着阿拉伯头巾的老人打了招呼,他们分别是穆斯塔法,赛尔罕和穆罕默德。他也向老人们介绍阿瑟和罗娜,他依然称呼他们为家人。穆斯塔法掀开柜台的隔板,让他们进来——然后又为他们撩起通向里屋的珠帘,做了个请进的手势。珠帘后是狭小的厨房,灶上正小火炖着土锅。穆斯塔法没进来,费拉克带着他们穿过厨房,打开另一头的木板门,进入一条昏暗的走廊。走廊尽头,午后的阳光依旧耀眼。外面是这幢房子的院子,露天的院子中间种着夹竹桃,三五朵残花还挂在枝上,绿叶仍旧油亮。

“易卜拉欣是这里的房主还是房客?”罗娜环顾四周,问道。

“房客,大概还会是住得最久的房客。”

上了二楼,费拉克敲响了一扇正对楼梯的掉漆的木门,很快,门里传来动静,仿佛有人穿过废墟,历尽千难万险来开门。

门开了。不管里面的人原本要说什么,看到罗娜后,他立刻僵在了原地,嘴微张着,保持着开口说话的姿态。

开门的人就那副样子愣在门口,这期间费拉克没说话,罗娜也没有任何表示,直到阿瑟在一旁清了清嗓子,门口的空气似乎才恢复了流动。

屋里的男人也跟着干咳了两声,他飞快地扯了扯自己身上满是褶皱的长袍,又抓了抓鸡窝般的乱发,窘迫地把目光从罗娜脸上移开,用波斯语对费拉克气急败坏道:怎么会有女士一起来?

女士不能来吗?”罗娜越过费拉克,用波斯语直接问对方。她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不满。

男人的表情在一瞬间由惊愕变成羞愧,并再度陷入失语的窘境。

“别紧张,易卜拉欣,这是我妹妹。”费拉克终于开口介绍,他说的是英语,“我们进去说话吧。”

易卜拉欣的拒绝还没说出口,费拉克就迈着大步进了屋,然后是罗娜。而易卜拉欣还愣在原地。

阿瑟看着刚刚发生的这一幕,对易卜拉欣同情地笑了笑,并用波斯语说:是亲兄妹,对吧?”说完,他也走进了屋子,并替主人关上了门。

从门口到沙发,地上散落着不少衣服,既有西装也有卡夫坦——易卜拉欣此时正在捡衣服——沙发上还有一条毛毯,看样子是他们扰了他的好梦。阿瑟顺势打量起这个房间。易卜拉欣的寓所不大,眼前这间奥斯曼客厅可能兼做了书房,窗前放着一张宽大的写字桌,桌上有几份报纸,桌后的高背椅像是从哪个法国餐厅里搬出来的,这两样家具占据了大部分空间,再加上一整面墙的书架,让整个房间显得十分拥挤。其他家具陈设倒是有一番讲究,只是物品摆放随意,稍显凌乱。房间里的两面墙上都有门,阿瑟猜测其中一个应该是卧室。

费拉克显然已经熟悉这里,罗娜则好奇地来到书架前——几乎都是波斯语诗集。她回头看了易卜拉欣一眼,转而问费拉克:“你确定不应该叫他‘亚伯拉罕’?我看他可是个地地道道的伦敦佬。”

“亚伯拉罕已经成为历史了。”费拉克说,“穆斯塔法也常说,易卜拉欣就像他儿子,他很乐意他住在这儿。”

易卜拉欣这才顾不上其他,用英语大叫道:“我人还在这里,老天爷,你真是魔鬼!你压根没说有位女士——你妹妹也要来……我这里简直像个垃圾场,我的衣服——”

“行了,易卜拉欣,我们不介意这些——”

“我介意!我怎么能这副样子出现在淑女面前?上帝啊,我要去换身衣服。”

“那我先离开好了,这样你就不用去换衣服了,甚至也不用洗澡,不用刮脸。”罗娜直白道。

易卜拉欣又僵在了原地,罗娜的提议让他进退两难。阿瑟站在靠近门的地方,保持围观的态度看着这一幕。

“真的,别在意,易卜拉欣,”费拉克解围道,“我们只待一会儿。那位先生需要你的专业协助,我带他来认认路。”

阿瑟配合地对易卜拉欣点了点头。

易卜拉欣看看阿瑟,又看看费拉克,最后看着罗娜,声音满怀歉意,“好吧。我很抱歉,女士,我并不知道您要来,我为我的失态向您道歉。”

“也许该道歉的是我这个不请自来的。”罗娜换了种语气,现在她的声音平和,甚至带着一丝理解与慈爱,“你用不着对我感到抱歉,你这样子也不失态。而且我并不介意。”

易卜拉欣犹豫了半晌,终于低着头说了感谢。

“那我可以不用出去了?”罗娜又换上了轻快的声音。

易卜拉欣不甘地把三个人轮番看了一遍,最后勉为其难地同意了。

费拉克索性跳过了解释和寒暄,直入主题,“这位伦敦来的沃夫先生有些事要调查,不是政府事件,但可能涉及政府的某些人。我想,全伊斯坦布尔没有人比你更可靠了。”

“通常我可不会跟来路不明的欧洲人打交道,但你的介绍……我可以考虑。”谈到自己的工作,易卜拉欣很快冷静了下来,他眯着眼睛打量阿瑟,脸上的敌意展露无遗,“个人委托?”

“完全是出于我个人的私人目的,”阿瑟解释道,“跟政府事宜毫无关系,但目前我也不方便透露太多,也许接下来的几天我会再来拜访。”

“意思就是,你会按照自己的方式调查,在需要我提供情报的时候,只做限制性咨询?”

“差不多就是这样。有违你的行事准则吗?”阿瑟问。

“不,不,当然不,”易卜拉欣反而放松下来,他瞥了一眼费拉克,谨慎道,“这样最好了,沃夫先生,恕我直说——我不想为间谍提供情报。”

阿瑟笑了,“如果真是这样,你的确是全伊斯坦布尔最可靠的人,我也不想从间谍那里买情报。我的调查只为解答我自己心中的谜团,只要我得到了我能接受的答案,我就可以停手,即便不是最终结果。”

易卜拉欣不屑地哼了一声,他看看阿瑟,又转头对费拉克说:“你们真是一路人。但我希望政府里全是你们这样有分寸的人。”

“政府里的人也很有分寸,不过是和我们的分寸标准不同罢了。”费拉克说,“那就这样说定了,沃夫先生会在他需要的时候来找你。”

“你什么时候在这里?”阿瑟问。

“只要是白天,我都在。晚上,不一定。”易卜拉欣说完才想起来房间里还有位女士,但这一次,他的反应不是窘迫,而是对自己轻率言辞的懊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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