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死别（渡萤季浔之篇终章）
预想之中沈皖兮带着老道，身后跟着一堆侍卫，浩浩荡荡上门捉自己的场景并未出现，来的只有沈皖兮一人。
开门时，渡萤下意识感受了番周遭的人气。
好像确实没人跟着她，这凡人公主心倒是大，前些日子刚被自己吓到，今日便敢单刀赴会。
渡萤的视线落在她手中的食盒上，隐约有香味飘出，勾的她口中不断分泌口水，她还没吃饭，也不知沈皖兮要搞哪出。
敌不动我不动。
二人就这样面对面站着，偶有微风拂过，吹起她们的发带，不觉间便纠缠到一起。
渡萤伸手要解开发带，不想，沈皖兮先她一步。
望着她姣好的侧脸，认真的神色，温柔的动作，渡萤总觉得有点诡异。
怪也，怪也。
专门挑谢晏清上朝的时间来，不是为了偷摸将自己铲除么？在这里搞什么岁月静好呢？
不知情的人看了，还以为二人姐妹情深，对方特地带了糕点来探望呢。
良久，沈皖兮解开发带，说出今天第一句话：“前面的事，是我不好。”
哟呵，道歉来了。
渡萤深知人心险恶，加上对沈皖兮态度转变过快不大放心，她蹙着眉头，没有应声。
沈皖兮却不在意，她头低垂着，自顾自的继续道：“我回去想了许久，你说的对，凡事讲究先来后到。你既已同晏清定下终身，我万不该插足。彼时是我不好，被妒忌冲昏头脑，险些酿下大错，不过我已得到相应的惩戒，姐姐可否原谅我这一次？”
看似在认错，但渡萤觉得这话不太对劲。
她得到什么惩戒了？回去后不是吵着闹着找老道收拾自己？一行人可是对她半分打骂都不曾有过。
还有，她喊什么晏清，谢晏清跟她很熟么？
想着，她脸也皱了起来。
沈皖兮见状，竟又发起眼泪攻击。
豆大的泪珠包裹在眼眶里，要掉不掉，她贝齿轻咬红唇，肩膀轻微抖动着，这副姿态，真真是我见犹怜。
“姐姐还在生气吗？”
这情绪说来就来，渡萤佩服！
怪不得凡间总爱说“女人是水做的”，沈皖兮深谙此道。
可惜，怜香惜玉一词，渡萤并未参悟。
故她对此只觉得不耐。
“我并未同你置过气。”她冷漠道。
在她眼里，世间只有两种人，谢晏清和其他。她只对亲近的人展现七情六欲，其他人不配窥见她太多情绪。
因此，沈皖兮再如何，渡萤都不会放在眼里。
“那姐姐是原谅我了？”沈皖兮试探道。
“也不是这个意思。”
“那……”沈皖兮不解。
渡萤心想，话不说明白点，这位大姐不知道要在这个话题上纠结多久。
遂只听她语重心长的开口：“你也别唤我姐姐了，真算起年纪来，我比你大了不知多少。此事我从未放在心上，于我而言，不过小打小闹。我也没有和凡人做朋友的习惯，你们人生不过百年，须臾即逝，再投胎我们相见不相识，对我来说是负担。”
事到如今，她也没必要非说自己是凡人。
惊讶于她的坦荡，沈皖兮红唇微张，忘记要说什么。
渡萤拍拍她的肩膀，又道：“所以呢，你对我敬而远之些。左右你也见识过我的本事，较起真来，女人小孩我都不会放过。你能不纠缠谢晏清最好，倘若还想纠缠，也得有那条命。”
什么以和为贵，规矩由她定。
没想到她会说的这么直白，沈皖兮眼底闪过一抹精光。
她颇为识趣的点点头，将手中的食盒递出去，情真意切道：“我知你意思，但这是我昨夜吩咐御膳房做的糕点，早上特地赶来送你，以表歉意。做不成朋友，我们也不会是仇人，这份心意请你收下好吗？”
渡萤有点犯难。
这话又说回来，为何要跟食物过不去呢？
早就听闻皇家厨子手艺极好，尝一次死而无憾。
看清她眼底的犹豫，沈皖兮笑的愈发良善，将食盒又往前递了递。
最终，渡萤还是收下了。
沈皖兮莞尔一笑，同她道别。
“那我先走啦，喜欢吃便让晏清告诉我，我差人给你再送。”
渡萤点头。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自己面前，方才回屋。
她没注意到，刚走进拐角的女子又像鬼魅一般折返。这一次，她的身后还站着一位年过半百的道长。道长手拿拂尘，摩挲着下巴的胡子，一脸十拿九稳的表情。
“道长，你那药果真管用？”沈皖兮不确定问道。
是了，道歉求和不过是假象，她今日的真正目的，是将渡萤置于死地。
她堂堂公主，怎会忍受一个不知名的妇人一而再再而三的羞辱。
是妖也好，是仙也罢。
敢同她抢东西，都该去死。
她恶毒的想着，只有死人才不会和她争。待这个贱人一死，她再去苗疆弄个术士来，为她和谢晏清下蛊，此生再也不会分离。
一想到好事在即，沈皖兮脸上的笑怎么也藏不住。
道长轻嗤一声，根本没将渡萤放在眼里。
“放心罢公主，待她吃下糕点，你以后便能高枕无忧。”
他并非正道人士，早年因修习禁术，被逐出师门。多年来，他私底下一直在为城里的达官贵人做事，今日将那位出生的公子炼丹，明日用那位处子献祭，手下亡魂无数。但他从来不惧这些，这些人总归都要死，他不过是提前送他们一程，何错之有。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只要报酬足够丰富，他什么事都干。
刚踏入此地，他就查探到渡萤身份不一般。非妖非人，并未飞升，本体是条幼龙。
他深知残害仙人是何下场，不过既然没成仙，就别怪他心狠手辣。
怪就怪她挡了贵人的路。
他在糕点里下了散灵丹，此药无论是妖还是仙，服下一刻钟内，都会法力尽失。
如此一来，想拿下她，便容易的多。
此药无解，所以，渡萤今天必死无疑。
得到道长的保证，沈皖兮笑得愈发狰狞。
这边的渡萤，正坐在桌边发呆，她撑着下巴望向桌上的糕点。
是桃花酥。
明明桃花都没开，皇宫还能有此物传出，生活果然奢靡。
寻常百姓吃饱穿暖都难，皇室中人还能随心挑选自己爱吃的。
同处一片土地，待遇天差地别。
嗳，怪不得那些人要拼命往上爬，有钱还不够，一定要得到权。
桃花酥散发着诱人的光泽，小巧玲珑，铺陈在油纸上。
渡萤没忍住，还是拿过一颗，放到鼻尖嗅了嗅。
没什么怪味，沈皖兮应当不会在吃的上下手脚罢？
端详了许久，少顷，她轻轻咬下一口。
甜而不腻，酥而不散，果真美味。
不等她吃第二口，突然渡萤手一抖，剩下的半块桃花酥应声倒地。
“嘶……”
疼痛袭来，她捂着，身子不受控制的颤抖。
似有一只无形大手在她体内游走，灵力被悉数带离，天旋地转间，她整个人跪倒在地，手还撑在桌子上。
渡萤手移到胸口处，眼前景色逐渐变得模糊。
她晃晃脑袋，试图让自己保持清醒。
“沈皖兮……”
是她大意了，还以为对方最多会下凡间的毒药，不想，竟是散灵丹。
她将沈皖兮想得太简单了。
她能搞到此物，看来确实找了高人来收自己。
与此同时，两道脚步声由远及近的传来。
院门被踢开，渡萤抬眼，入目的是沈皖兮得意的面容和一个长相奸诈的道士。
两人快步走到她面前，沈皖兮蹲下身子，用手抬起她的下巴，尖利的指甲划过渡萤苍白的面容。
“哎呀姐姐，怎的摔倒在地？还好妹妹听到动静赶来，不然可没人管你。”她笑得合不拢嘴，看上去像吃人的恶鬼。
渡萤大口喘着气，体内传来的剧痛让她说不出话。
散灵丹正在侵蚀她的五脏六腑，她快要失去意识。
红唇轻启，沈皖兮在她耳边轻声道：“去死吧你。”
这结局，是她咎由自取。
狠狠甩过渡萤的下巴，沈皖兮站起身，看她的眼神无比轻蔑。
“你放心，我会替你好好照顾晏清的。黄泉路上，你慢慢走。”
语毕，她招招手，道士立刻上前，请示道：“公主都说完了？”
“按照前面说的，将这里烧掉。记得做干净些，本公主不喜还有与她相关的物品存在世上。”
“自然，自然。”
渡萤最后看到的，是二人翩然离去的身影。
道士一个手势，刹时整座小院被火舌吞灭，越烧越旺。
房梁接二连三的掉落，砸在她的身前，还有身上。
烈火灼烧着她的身体，疼痛刺入骨髓。她想调动灵力，可捏诀的手如何都使不出法术。
她竟要死在这里了吗？
原来那和尚没有框她，她来京城，便是死局。
也罢，她虽身死，但沈皖兮应当不会伤他，他的官途依旧会顺遂到底，这就够了。
谢晏清，这一世，我只能陪你到这，希望你能别那么快忘记我。
弥留之际，一滴泪划过渡萤的脸庞，不知是心痛还是身体痛。
冲天的火光映在她脸上，她彻底阖上双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