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海归人:帝君试探

来自 神烬:星陨归墟·云怜涔·4,047 字

  无妄海的风,带着清正凛冽的诛妄之气,岁岁年年,涤荡三界虚妄。

  海崖边的余温尚未散尽。

  卿九黎腕间玄铁护腕沉静无光,质朴的铁器贴合雪白肌肤,内里那道万年剑痕被神血悄然唤醒,蛰伏着无人知晓的上古因果。方才那场猝不及防的业火反噬,剥离了她心底最细碎温柔的前尘残影,此刻的她,眼底清冷依旧,唯独心底多了一缕挥之不去的空洞荒芜。

  像是亲手丢了极珍贵的东西,却连丢了什么,都无从知晓。

  苏妄静静看着她苍白的侧脸,心口的酸涩迟迟无法平复。

  她清清楚楚记得方才的每一幕——业火焚识、记忆碎裂、温柔过往尽数归零。

  可她什么都不能说。

  天机未破,棋局未明,过早道破轮回宿命,只会让卿九黎承受更恐怖的天道反噬,落得神魂俱灭的下场。

  怀中的阿箬似是察觉到气氛沉郁,小脑袋蹭了蹭苏妄的掌心,软糯的啾鸣轻轻响起,试图驱散这份无声的压抑。

  就在这时,海岸深处传来一阵轻柔的脚步声。

  草木簌簌微动,一道素色纤细的人影,踩着细碎浪花,缓缓从雾色深处走来。

  女子身着朴素浅裙,发丝松散,眉眼温柔温婉,只是眼神空洞呆滞,步履虚浮无力,眉心萦绕着一缕淡淡的灰黑浊气,正是被污浊法则残念夺舍许久的铁牛之妻,阿晚。

  此刻的她,已然彻底失去自我神智,像一具被法则操控的空壳,对外界万物毫无反应,眼神麻木,漫无目的地朝着海岸边缘行走,脚下是万丈深海,再往前一步,便是身死道消。

  “阿晚!”

  紧随其后的铁牛快步追来,声音焦灼又小心翼翼,不敢惊扰此刻状态不稳的妻子,生怕刺激到她体内躁动的邪秽残念。

  他满身海水风霜,修为透支的疲惫尽数写在脸上,却眼神坚定,步履匆匆,跨越半生风雨,只为换回枕边人。

  世人皆惧天道法则、惧九天神威,可凡人最动人的从来不是通天修为,而是明知不可为、偏要逆天争一寸圆满的赤诚。

  苏妄收敛心底沉绪,轻声开口:“别怕,时机刚好。”

  话音落,她抬眸示意铁牛上前:“立刻为她戴上护腕,沉铁锁魂,无妄海清正灵力会瞬间涤荡邪秽。”

  铁牛重重颔首,不敢耽搁半分,快步上前,小心翼翼拉住妻子虚浮的手腕,将那枚历经深海淬炼、耗尽他半生修为的玄铁护腕,稳稳戴在她的腕间。

  嗡——

  古朴厚重的玄铁触碰到肌肤的刹那,一声低沉的灵力震颤骤然响起。

  通体黝黑的护腕瞬间亮起澄澈的清白光晕,无妄海千万年积存的诛妄正气瞬间爆发,顺着阿晚的经脉血脉,席卷四肢百骸。

  盘踞在她神魂深处、侵蚀神智数年的污浊业火残念,遇正即溃、遇清即消,如同冰雪逢烈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褪去、消散、湮灭。

  原本萦绕在她眉心的灰暗浊气一点点褪去,空洞麻木的眼眸缓缓恢复神采,涣散的焦距逐渐聚拢,混沌的神智飞速归位。

  数息之间,被禁锢数年的神魂,彻底归位。

  阿晚微微眨眼,迷茫地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丈夫,嗓音虚弱沙哑,带着久未清醒的恍惚:“……铁牛?”

  简单两个字,瞬间击溃了铁牛所有的坚韧。

  堂堂逆抗天道、怒撼山海的铁血铁匠,眼眶骤然通红,紧绷的脊背彻底松懈,所有隐忍的绝望、透支的疲惫、日夜的煎熬,尽数化作眼底滚烫的湿意。

  “我在。”铁牛声音哽咽,伸手轻轻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动作珍视至极,“我终于把你救回来了。”

  海边风温柔,浪声轻缓。

  数年痴癫禁锢,数年人海独行,今日终得圆满,妄海归人。

  一旁的苏妄静静望着相拥的二人,心底微动。

  凡人相守,质朴纯粹,不惧天道、不畏强权,只求一世相守安稳。

  可九天神明,身负宿命棋局,身陷万年迷局,连最简单的岁岁相守、岁岁平安,都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卿九黎立在身侧,清冷目光落在相拥的凡人身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艳羡。

  她不懂何为圆满,不懂何为寻常相守。

  千万载岁月,她只有业火为伴、孤寂为衣、苍生为责。

  可看着眼前温情一幕,心底那片荒芜万年的空地,似乎悄然落下了一粒温柔的种子。

  是眼前这个名叫苏妄的人,带给她从未有过的鲜活与暖意。

  “多谢二位仙尊再造之恩。”

  良久,铁牛扶着清醒的妻子,郑重对着二人躬身行礼,态度虔诚恭敬,是凡人对恩人的极致敬重:“从今往后,我铁牛这条命、这一身锻器之术,尽数归二位驱使。无论前路刀山火海,但凡有所差遣,我万死不辞!”

  阿晚也虚弱颔首,眉眼满是真切感激:“多谢仙尊救赎,大恩大德,民女没齿难忘。”

  苏妄微微抬手,温和出声:“举手之劳,不必挂怀。你二人安稳相守,便是最好的回报。”

  话音未落,头顶无垠云海骤然翻涌!

  原本澄澈清朗的天光瞬间黯淡,漫天流云尽数凝固,整片无妄海的清风、浪声、灵气,尽数停滞静止。

  天地一瞬死寂。

  一股温润却极具压迫感的帝君威压,自九天之上缓缓笼罩整片海域。

  温柔无声,却锁死四方所有退路。

  来了。

  苏妄眸光骤然一沉,心底瞬间清明。

  她们在无妄海破除法则、净化邪秽、唤醒凡人,搅动了顾承泽布下万年的污浊业火棋局,动静太大,终究引来了正主窥探。

  云层缓缓分开一道缝隙。

  白衣纤尘,踏月乘风。

  顾承泽手执绘星伞,缓缓自云海深处踱步而来,身姿清雅,眉目温润,依旧是那副心怀苍生、温和如玉的帝君模样。

  漫天凝滞的灵气,在他周身缓缓流转,看似温柔包容,实则暗藏层层禁锢杀局。

  他悬于高空云海,垂眸俯瞰下方四人,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语气轻柔无波:“二位在镜界试炼归来,倒是有心,特意来无妄海涤荡浊气、救赎凡人。”

  话语听似夸赞,实则句句试探,字字暗藏审视。

  他目光先是落在卿九黎腕间的玄铁护腕上,眸光微不可察一凝。

  他看得出来,这件凡器质朴无华,却暗藏无妄海诛妄清正之力,刚好克制他一身污浊业火、伪善法则,是专门针对他的克星器物。

  紧接着,他的视线缓缓移到苏妄身上,温润的眼底深处,探究与戒备愈发浓重。

  镜界天时空裂隙异动、上古壁画因果回溯、无妄海邪秽破除、凡人残念净化。

  一个毫无修为的异世凡人,屡屡破掉他万年布下的棋局,次次精准克制他的法则漏洞。

  太过异常,太过诡异。

  “帝君。”

  苏妄率先开口,语气从容平静,不卑不亢,没有半分慌乱怯意,坦然迎上他的审视目光,“途经无妄海,恰逢凡人遭邪秽侵扰,举手为之罢了,谈不上有心。”

  她语气平淡,将所有异动轻轻带过,不露破绽。

  顾承泽淡淡一笑,步步试探,语气温和却暗藏锋芒:“是吗?可本座听闻,方才镜界天时空大乱,上古壁画因果异动,甚至引动了失传万年的星陨纹路。”

  他终于主动提起星陨碎片、上古真相。

  看似随口一问,实则是精准试探苏妄的底牌与所知真相。

  苏妄心底清明,面上依旧淡然:“镜界历经万年岁月,法则松动、幻境异动皆是寻常。我初入九天,一无所知,不过是随波逐流,何来引动星陨纹路之说?”

  她装傻藏拙,滴水不漏。

  顾承泽眸光微深,笑意不变,压迫感却层层递进:“小友倒是心性通透,遇事从容。只是本座很好奇,你一介异世凡人,无修为、无根基、无仙缘,为何能轻易稳固镜界时空、净化无妄海浊气,甚至撼动本座的法则残念?”

  这句话,是直击核心的绝杀试探。

  他今日前来,便是要逼出苏妄的真实身份,探出她潜藏的上古血脉秘密。

  一旦她露出半分破绽,便会被他当场锁定、彻底掌控。

  海崖边的气氛瞬间凝滞,无声的博弈悄然展开。

  阿晚与铁牛早已吓得屏息凝神,浑身紧绷,瑟瑟发抖。

  帝君威压如山,高高在上的九天至尊,随手一缕气息,便可覆灭凡人一生。

  唯有苏妄从容伫立风前,无惧九天帝君威压,唇角勾起一抹清淡弧度:

  “帝君说笑了。”

  “我本就是异世之人,不受九天正统法则束缚。帝君的天道规则、三界秩序,管得住九天仙凡,管得住三界众生,自然管不住我这无根无凭、异世而来的闲人。”

  一句话,完美解释所有异常。

  将自身所有逆天能力,全部归结于“异世特殊性”,避开了上古血脉、轮回宿命、神骨羁绊的所有核心秘密。

  无懈可击,无可辩驳。

  顾承泽眼底的探究凝滞片刻,似乎没想到她会用如此简单直白的理由,化解所有试探。

  短暂沉默后,他缓缓颔首,笑意温柔如初:“原来如此,倒是本座多虑。”

  嘴上说着多虑,眼底的戒备却丝毫未减。

  他清楚知晓,这个理由看似完美,实则暗藏漏洞。

  异世之人无数,从未有一人能撼动上古因果、制衡帝君法则、唤醒战神残存羁绊。

  苏妄,绝对不简单。

  他缓缓降落身形,立于海面虚空,目光转向始终沉默伫立的卿九黎,语气带着看似关切的温和:“战神初醒,神魂不稳,屡屡遭遇法则异动,可有不适?”

  自始至终,他最忌惮的,从来都是沉睡归来、潜力无限的上古战神。

  试探苏妄是其次,试探卿九黎的记忆恢复程度,才是他今日的真正目的。

  卿九黎抬眸,清冷眸光与他温润视线隔空相撞,淡漠出声:“无碍。”

  简短二字,疏离冰冷,无半分温度。

  她虽失忆,本能却极度厌恶、戒备眼前之人。

  顾承泽望着她眼底全然的陌生与淡漠,心底微松。

  看来数次业火反噬剥离记忆,效果斐然。

  此刻的卿九黎,依旧是记忆残缺、过往清零、任他拿捏掌控的罪神。

  最大的威胁,暂时可控。

  他唇角笑意更深,缓缓收起绘星伞,语气温和安抚:“天烬劫躁动日渐剧烈,三界裂隙频发,浊气蔓延不止。二位初入九天,行路艰难。本座已为二位备好暂居居所,位于三重天清宁台,灵气充裕、安稳无扰,可供二位静心休养、规避劫乱。”

  又是看似善意的安置,实则是精准的软禁。

  清宁台地处三重天核心结界之内,看似安稳清宁,实则全程被帝君法则监控,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尽数落入顾承泽眼底。

  彻底将两人锁在自己的视野之中,杜绝所有变数。

  苏妄心底了然,却没有拒绝。

  眼下她们根基未稳、实力不足,正面抗衡帝君毫无胜算,唯有蛰伏隐忍,假意顺从,方能伺机破局、寻找星陨真相。

  她微微颔首,语气温顺:“多谢帝君照拂。”

  “应当的。”顾承泽温润应声,目光再度深深扫过苏妄,似要将她看穿看透,“二位随本座回宫吧。”

  话音落,他转身踏云而起,白衣乘风,率先引路。

  看似风光霁月,心怀苍生。

  实则步步为营,布天罗地网,妄图锁住轮回宿命,掌控万年棋局。

  苏妄低头,轻轻揉了揉怀中阿箬的小脑袋,指尖抚过卿九黎腕间的玄铁护腕,心底默默立誓。

  顾承泽,你以为棋局仍在你手。

  你以为记忆剥离、宿命可控。

  可你不知,轮回早已重启。

  你磨灭的是她的记忆,磨不灭她刻入神魂的守护本能。

  你掌控的是九天天地,控不住我逆天改命的执念。

  这清宁台的牢笼,我们会入。

  但你的万年棋局,我必破。

  身旁的卿九黎似是感知到她心底暗藏的锋芒与决绝,无声侧身半步,稳稳挡在她身前,淡漠望着前方云海帝君的背影。

  不问缘由,不问前路。

  她的人,她护到底。

  海风再起,浪涛轻吟。

  无妄海归人圆满相守,九天棋局暗流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