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特别的座位

来自 省钱爱人·清风月作骨·4,247 字

  冬季,北方一座小城。

  按时到达约定地点的编辑敲了敲门,发现没关紧,一推开门,入眼的就是冬日稀薄的阳光照在桌上一块未拆的巧克力,和一叠厚厚的手稿,风起,手稿随风散落,清晰可见的内容——

  2022年9月7日,秋,大晴天。

  九月的天气依旧带着些燥热,大半部分都是开学带来的,校园门口人车来往不断,教室里传来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座位被打乱,陈昭习惯性的选择了最后一排不显眼的位置,教室后排的窗户开着,秋风吹动校服,也把陈昭那颗像是灌了热水而蒸腾的心脏,吹的平静。

  陈昭把书包塞进桌斗,拿湿巾擦了擦桌面,桌子上还有上一届学生留下来的涂鸦,模糊的英文单词和五线谱图案,正收拾着,突然听到少年熟悉又热烈的声音:“昭儿——”

  这是陈昭高中分班后关系最好的朋友,名字叫高卓,本地人,为人热情友善,个子高高的有一米八,笑起来眼睛会眯起来,还能看到一双酒窝。

  “昭儿,来的那么早啊,我刚还去你宿舍了呢,你舍友说你早来了,我就马上过来啦。”高卓还是那般热情洋溢,兴致勃勃的和陈昭讲话。

  陈昭点了点高卓凑上来的脑门,又戳了戳他的酒窝,笑道:“我可不知道啊,你来的时候也没给我发消息啊。”

  高卓嘿嘿一笑,承认是他自己忘记了。

  学校虽然不像重点高中管理的那样严格,但是自从上任了新校长以后,效仿重点高中的管理模式,就愈加严格起来,手机通讯设备这类尤其限制,不过还是有不少学生偷渡进来。

  陈昭和高卓也不例外。

  毕竟教室里有监控,手机这个话题就先略过了,高卓这才注意到教室里座位变动很大,陈昭和高卓上学期是同桌,座位在中等靠前的位置。

  可能是因为高三比较紧张学习压力,不消片刻教室就人满为患。

  十七八岁的年纪能有多深沉,不过是开学见到聊了一整个假期的同学还能聚在一起继续唧唧喳喳聊新鲜事儿。

  “昭儿,你坐最后一排啦,我还想跟你当同桌,你等着我去搬张桌子过来。”高卓说完就兴致勃勃的去前面空的座位搬桌子,刚走那里,老师就进来了。

  陈昭没有抬头,他一般不太看别人脸,看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是听到班主任要求所有同学坐在座位上,并按照现在的位置。

  高卓不情愿的坐下了,悄悄往后撇了一眼陈昭,发现陈昭嘴角上扬,高卓冲他撇撇嘴,陈昭略带安抚看了他一眼,示意他听老师讲话。

  班主任王老师是个微胖的中年女人,教音乐史。此刻她正站在台前点名,点到陈昭时,他举手应了一声,声音小的连自己都差点听不见。

  “陈昭同学上学期的期末作品《雨巷》获得了市青少年创作比赛一等奖,”王老师特意补充了一句,“大家以后可以多交流。”

  几道目光投过来,陈昭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橡皮擦的边缘,他不喜欢被关注,那种感觉像站在聚光灯下却忘记了自己要表演什么。

   点完名,王老师开始安排开学事项。陈昭听得心不在焉,窗外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银白色的背面。他在心里默数叶子晃动的次数,一下,两下,三下……直到陈老师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另外,今天有一位转学生加入我们班,大家欢迎。”

  教室门被推开。

  陈昭这才抬了抬头。

  走进来的男生比班里大多数人都高,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黑色运动裤,但剪裁很合身,不像县城小店买的。他背着一个深灰色的双肩包,单肩挎着,带子松松地垂下来。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神情,没有转学生常有的局促或刻意的放松,就是很平淡地站在那里,眼睛扫过整个教室。

  “我是徐景琛。”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王老师让他自己随意找空位,说下周在调位置,就走出教室。

  那个转学生站在过道中间,扫了一圈教室,没空位。

  班里人多的跟罐头里的沙丁鱼似的,他就这么站着,也没说话,也不显得尴尬,就只是站着。

  陈昭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冲他使了个眼神,新同学看了他一眼,眼神很平静。

  陈昭顿时有些不知所措,就冲着新同学点了一下头,又指了指教室后门一把放了旧吉他的椅子,意思不言而喻。

  徐景琛浑不在意,他打从进教室就看到了,只是懒得去,正想着,目光恍惚间就看到陈昭伸手递了一包纸给他,还用纸指了指椅子的方向。

  徐景琛注意到的是陈昭的手很白,很纤细,指甲修剪的干干净净的,顺着手他联想到藏在校服袖子里的手腕,应该也是这么纤细白皙。

  过了大概十秒,陈昭感觉自己的手都举累了,纸才被拿走。

  陈昭坐正身体,微侧头,余光还能瞥见后面,然后就愣住了。

  他看到徐景琛没有直接把杂物堆到地上,而是先把那个旧吉他扶正,那吉他盒表面落了灰,边角都磨破了,不知道是谁遗弃在那里的。

  徐景琛用袖子擦了擦盒盖上的灰,然后才把几本旧杂志、一个空饮料瓶、揉成团的试卷整理到一边,空出椅子和桌面。

  这个动作很自然,就像只是顺手做件事。

  但陈昭的心跳莫名快了几拍。他自己也是个会悄悄扶正教室里倒下的扫把、会把别人乱扔的垃圾捡起来的人,可他一直以为只有自己会注意这些无关紧要的细节。

  现在有另一个人,在无人要求的情况下,做了同样的事。

  徐景琛自然的把桌子椅子搬到了陈昭旁的空位,没什么特别的,只是把书包往椅子上一放,说了句,谢了。

  陈昭言,没事。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陈昭继续低头听着老师说话,翻着新课本。

  窗外树上有一只鸟叫了几声,阳光温暖,照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很适合弹钢琴。

  陈昭当时不知道,但如果再有一次机会,他还是会指。

  因为他此刻,太想有个人坐过来了。

  开学第一堂课是语文,老师在讲《赤壁赋》,陈昭却很难提起精神。他能清晰的感觉旁边新同桌的存在,虽然没有声音和动作,就是一种很微妙的磁场变化。教室里多了一个人,空气的流动都不一样了。

  课间,高卓走过来,前排的女生转过来想和陈昭说话,看见高卓先打起了招呼,又转向陈昭,她是音乐特长生,上学期和陈昭合作过一次二重唱。

  “陈昭,你暑假是不是又写新曲子了?我刚去办公室听老师说——”

  女生话还没说完,旁边就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徐景琛起身离开了教室,女生的注意力被带偏:“哇,转学生好帅啊,就是有点高冷,是不是?”

  陈昭含糊的应了一声,心里想的却是徐景琛擦吉他时的动作。

  新学期第一天,食堂里也挤满了人,高卓去了一个稍远的窗口打饭,陈昭在另一侧等他。

  就在他站在过道愣神的时候,后背突然被人轻轻的撞了下。

  “对不起。”他几乎本能地先说出口,转头看见一个染着栗色头发的女生。女生摆摆手,没说话就走了。

  陈昭抿了抿嘴,把“没关系”咽了回去。他讨厌自己这种条件反射式的道歉,好像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打扰。

  高卓这个时候回来,看陈昭神情不对,问了句:“咋了昭儿,饿啦?”

  陈昭回神,应了句没事,才让高卓陪他去买饭。

  下午第二节课是音乐理论,在专业教室上。陈昭收拾书本时发现自己的笔滚到了桌子下面。他弯腰去捡,起身时头撞到了桌角,一声闷响。

  “没事吧?”一道声音从头顶传来。

  陈昭捂着额头抬头,看见徐景琛站在一旁,手里还拿着那个旧吉他盒。

  他居然把这个带上了?

  “没,没事。”陈昭赶紧站起来,揉了揉额头,脸开始发烫,为什么总是在这人面前出糗?

  去专业教室要穿过半个校园,九月的阳光还很烈,照在柏油马路上反射出耀眼的白光。陈昭走在人群中间,尽量让自己不显眼。他听见旁边高卓在和其他同学议论新转学生,有人猜他是从哪个省重点转来的,有人猜他的专业方向。

  “看他手指那么长,应该是器乐类吧?”高卓嘻嘻哈哈胡乱揣测,“可能是小提琴?气质有点像。”

  陈昭偷偷看了眼走在前面的徐景琛,他的手指确实很长,此刻正随意地搭在吉他盒的背带上,陈昭自己手也长,钢琴老师曾说过这是“天生弹钢琴的手”,但和徐景琛的手不太一样,徐景琛的手关节更分明。

  专业教室其实就是摆着几架钢琴和一堆其他乐器的一个普通教室。

  陈昭选了角落那架旧立式钢琴,琴键已经有些泛黄,但音准调得很好。他打开琴盖,手指悬在键上,却没有按下去。

  王老师让大家即兴创作一小段旋律,表达新学期开始的心情,其他人都陆续弹奏,一时间各种风格的片段在教室里交织。

  陈昭垂眸看着放在黑白键上的手,试图捕捉自己的情绪。

  可脑海里回想到的不是旋律,而是今早上一连串的画面:陈昭站在灶台前,盯着那颗正在沸水里翻滚的鸡蛋,母亲在身后整理着中午要卖的菜,塑料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父亲从屋里走出来,工装裤上还滴着几点油漆,他在建筑工地干活,今天特地早上不出工,为了送儿子上学。

  “昭儿,钱够用吗?”父亲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皱巴巴的五十塞进陈昭书包侧面的小口袋,“每天要记得吃早饭。”

  陈昭还没来得及说话,母亲就转过头来:“学校有食堂,带饭了还买什么。省着点,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

  这句话陈昭听了17年,从记事起。

  “陈昭?”王老师走到他身边,“还没找到感觉吗?”

  陈昭手指下意识按下一串和弦,C大调,最基础也最安全的调性。他即兴发展了几句,技巧上无可挑剔,转调自然,节奏把控精准。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段音乐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情绪,没有故事,只是一串正确的音符。

  “很好。”王老师满意地点点头,走向下一个学生。

  陈昭收回手,掌心有薄汗。他转头,想看看其他同学的创作,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教室另一头。

  徐景琛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没有乐器。他只是看着窗外,侧脸被阳光勾勒出清晰的轮廓。王老师走过去问他怎么不创作,他回答了什么,声音太轻陈昭听不见。王老师点点头,居然就这么走开了。

   那一刻,陈昭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转学生,可能和他一样,也是个不太合群的人。

  但又不一样。徐景琛的不合群是主动选择的,而陈昭的,是不知道该怎样融入。

  下午的课结束的总是很快,陈昭慢慢收拾东西,等人走的差不多了才离开了教室。走廊空荡荡的,阳光透过窗户在地面上投出方形的光斑。他慢悠悠走到楼梯口却看见徐景琛站在一层楼的拐角处,正和一个老师说话。

  陈昭停下脚步,不知道是该继续下楼还是在等一会儿。

  就见徐景琛抬头,两人刚好对上视线。

  楼梯很安静,能听见远处操场的喧闹声,两人对视两秒,陈昭先招架不住,低头快步下楼,经过徐景琛身边时,他闻到了一股很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像干净的空气,清冷。

  “陈昭。”擦肩而过的一瞬,徐景琛突然抓住了陈昭的手腕,突然开口。

  陈昭脚步一顿,心脏漏跳了一拍,侧过头,眼睛因惊讶微微睁大。

  徐景琛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专注:“早上,谢谢。”

  谢什么?因为那个座位?早上不是谢过了?可那也算不上什么帮忙,就算他不指,老师也会发现那个空位的。

  陈昭张了张嘴,想说不客气,但声音就是和他作对,卡在喉咙里不出声,最后他只能摇摇头,幅度小的几乎看不见,然后扭头继续下楼,脚步比之前快了一倍。

  直到走出教学楼,来到阳光下,陈昭才长长舒口气,手心里也全是汗,贴着裤缝擦了好几下。

  脑子反复回放着徐景琛说谢谢时的表情,好像不是客套,还有那个眼神,不像其他同学那样要么对着优等生的敬而远之,要么带着对怪人的不以为然。他就是很直接地看着,好像陈昭就是陈昭,一个无需额外定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