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言跪在石台上,后脑勺抵着一把枪。
行刑柱上的禁制锁链扣进手腕,倒刺扎穿皮肉,他动弹不得。人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煮沸的水。
行刑官展开判决书,冰冷的声音灌满整片广场:“经审判庭终审裁定,异能犯罪组织头目邬言,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续言没在听,此刻他的意识正沉在心象空间深处。在那里,他看见了一根极细的线,组成了这个世界最边缘的一道裂隙。从被捕那天起若隐若现,直到被押上行刑台,他才终于锁定了它的坐标。
扳机扣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续言闭上眼睛。异能——心象跳跃。
他的全部意识凝成一个针尖大的点,刺向那道裂缝。
世界从脚下撕开了。他看到了一面由文字构成的墙,一行一行,密密麻麻垒向无尽高处。墙体正前方写着自己的名字。
「邬言走上行刑台」。旁边的字还在往外冒,「枪响」的“枪”字已经露出了半个偏旁。
那就是他的全部了。一个被写出来的角色,活在一本被写好的书里,等一个必死的结局。
续言冲向那面墙,手指插进字缝往两侧拉扯。文字像活物一样往回缩,他撕开一道只容侧身通过的口子。禁制在体内撕扯,心脏每跳一下都要裂开。续言顾不上,他把自己塞进那道缝隙里。
世界在身后闭合。
然后是坠落。心象跳跃撕裂的不只是空间,还有人对“存在”的基本判断。身体在下坠,意识却告诉他停在原地,两种矛盾的感知同时作用,续言分不清东南西北。
意识在最后一刻彻底断了。续言闭上眼睛的一瞬间,脑海中只有一个想法:一定要活下去。
再睁眼时,雨大得离谱。
密密麻麻的雨线砸在地上,溅起一层白雾。续言侧身着地摔在柏油路上,没有立刻爬起来。他就那么趴着,等那阵黑从眼前退去。雨水灌进领口和袖口,无孔不入。他感觉到胸腔深处有什么东西钝钝地疼,左腿落地时轻微跛了一下。
续言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抬起头。
对面公寓,六楼靠左的窗户亮着灯。窗帘没拉严实,缝隙里能看见一个伏案的侧影。那人弓着背,一动不动,然后直起身,烦躁地揉了揉头发。
续言盯着那扇窗,雨水顺着脸往下淌。这扇窗,这个侧影,他在书里研究了几百个日夜。他知道黎疏住六楼,习惯深夜写作,独居。他推演过无数次,如果有一天能撕开那道墙,该去哪里,找谁。
现在那扇窗就在眼前。推演了无数次的变量,终于出现在它该出现的位置。
续言往那栋楼走。上楼时脚步放得很轻,声控灯没亮,就摸着黑一层一层往上爬。墙皮返潮,发霉的气息钻进鼻腔。
六楼,左转。老式防盗门漆面斑驳,门缝里透出一线暖光,键盘敲击声时断时续。续言抬手敲门。屋内椅子挪动,脚步声由远及近。
门开了,暖光涌出来。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站在门里,戴着金丝眼镜,头发微乱。他用不到两秒扫完续言全身,手搭上门框,重心后移,随时准备关门。
“找谁?”
续言看着他。来之前他想过无数种开场:解释、说服、或者直接亮筹码。可真站在这扇门前他才意识到,这个男人跟他一样,不吃这套。
“找你。”续言说,“你是黎疏,写过《异能执法录》。”他向前一步,“我是你笔下的反派。我需要跟你谈谈我的结局。”
黎疏的表情在听到小说名字的时候出现了细微的变化,等到对方说完的时候忍不住笑了:“你知道现在几点?半夜十一点半。你浑身湿透站在我家门口,说了一句完全不符合常理的话。你觉得自己听起来像什么?”
“像个疯子。”
“像个骗子。”黎疏纠正他,“或者更糟。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弄到那个书名的,也不想知道你来我家有什么目的。但现在你有两个选择,自己走,或者我叫保安。”
黎疏开始关门。
“第十五章。”续言说。
黎疏关门的动作停了。
“你写了一个伏笔,从来没回收过。你写过的,反派左肩有一块胎记,形状像水滴。只有遇水才会显色。”
“证明。”黎疏没开门,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现在就证明。如果你说的是真的,证明给我看。”
续言没有犹豫,他抬起右手解开领口两颗扣子,把衣领往左肩扯了扯。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淌,“啪”的一声,两滴水重合在一起。他的肩膀上慢慢浮现出淡红色轮廓,从上往下收束,在肩峰聚成一个饱满的尖端。
黎疏的目光移到那块胎记上。续言看着他,知道他在想什么。这个细节连编辑都没见过,所有泄密的可能性正在被逐一排除,最后只剩下那个他最不愿意接受的答案。
沉默持续了很久。然后门重新开了一小半。黎疏站在门边,110已经按好了,拇指悬在拨号键上。“退后三步。”
续言照做。退到第三步时左腿软了一下,他伸手撑了把墙,假装只是在调整站姿。
“你还有别的证明方式吗?”
续言沉默了几秒,他的身体在发出警告。穿越壁垒的消耗远比他预估的大,再用异能可能会耗尽最后一点力气。但他此刻没有更好的选择了。面前这个人需要亲眼看到,才会相信。
“心象跳跃。你写的:见过,记住,然后抵达。”续言抬起眼睛,“我可以向你展示我的异能。”
黎疏盯着他。续言静静等着,看他在脑子里算这笔账。心象跳跃没有攻击属性,这是黎疏自己写的,他最清楚。如果自己做不到,他关门报警就是,今晚的事就当一场闹剧。这笔账不难算。
“我期待你的表现。”黎疏关上了门。
续言闭眼。方才开门的短暂停留让他看清了屋内布局。暖黄台灯,散落稿纸的书桌,半拉的窗帘,屏幕上光标在空白页上闪,垃圾桶里有几个揉成团的纸球。每个细节都在他的脑海里描摹了一遍,然后他迈出那一步。
世界翻转。耳鸣声充斥大脑,视线边缘发黑。续言最后一刻咬牙稳住身体,脚踩在了深灰色地垫上。
身后传来什么东西撞墙的闷响,续言转过身。黎疏后背抵着走廊墙壁,手机掉在地上,屏幕还亮着110的界面。这个从见面起就保持高度冷静的人,此刻胸口起伏的幅度肉眼可见。
续言没动。他的腿在发抖,他把全部力气用在维持表面平静上。“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吓你的。但我站在门外,你永远都不会信。”
黎疏盯着他,深吸一口气。他弯腰捡起手机,没再举起来。他看了续言很久,久到续言脚下的水渍汇成一小片水洼。
然后他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原样:“我验证了你是书里的人。”顿了顿,“但这不代表我能收留你。你知道邬言在我的书里做过什么吗?贩卖异能器官,屠戮执法小队,肢解了七个人。在审讯室里挑衅微笑。如果你就是邬言,你觉得我应该让你住进我家吗?”
续言看着黎疏的眼睛。他没有开口拒绝,说明还有机会。
“我做的事我都认。”续言开口。
他认的不是那些罪行本身。那些事是被写在章节大纲里的,他像一颗被摆上棋盘的棋子,每一步都早已注定。但解释这些没意义。一个求人收留的人,最不该做的就是替自己开脱。
续言撑着发软的腿,站直了一点。“你可以把我赶出去。但你关上门之前,需要回答自己一个问题。”
他偏过头,目光越过黎疏的肩膀,看向书桌上那个光标还在空白的屏幕上闪烁。
“一个从书里逃出来的角色,对你的创作有没有价值。”
黎疏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的书桌,眼神瞬间变得凌厉。
续言往前迈了半步。腿在抖,他就把重心压在右脚上,脸上看不出来。"收留我不是做慈善,是投资。你投资的是一份独一无二的素材。一个能跟你对话、会反驳你、会让你重新理解自己笔下人物的活素材。"
他停了一拍。
"一个正在卡文的作者,有多久没撞上这种素材了?"
黎疏的眼角动了一下。
长久的沉默笼罩二人。在这安静的环境中,续言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黎疏终于开口了,声音里不带丝毫温度。
“今晚睡沙发。”
续言没有动,他知道后面还有话。
“明天,你如果让我后悔这个决定……”黎疏没说完,手机在掌心转了半圈,最终被揣进口袋里。像将一把上了膛的枪收进枪套,没卸保险,随时都可以再拔出来。
“明天早上继续谈,今晚不做任何长期决定。同意吗?”
“同意。”续言点头。
“浴室在走廊右手边。我去找衣服。”
续言转身往浴室走,每一步都在跟身体讨价还价。他的左腿还跛着,视线里的黑雾没散干净。但他的背挺得很直,步幅均匀,从后面看和刚进门时没区别。
黎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目光落在那条左腿上停了半秒,然后偏开了。
浴室里,续言双手撑在洗手台边沿,终于松开咬紧的牙关,抬起头看镜子里的自己。湿透的头发,苍白的脸,左耳上那枚白羽耳骨夹耷拉着,狼狈得很。他嘴角扯了一下,说不清是笑自己赌赢了,还是笑接下来要走的棋一步比一步更难。
续言换上黎疏放在门口的干衣服,走进客厅。卧房门关着,门缝里没光。沙发上放着一床被子。
续言躺下去,闭上眼。
雨声闷闷的。黑暗中续言缩起身体,脚趾碰到沙发扶手冰凉的金属边,那一点凉意让他确定自己还活着。
这是他活下来的第一个夜晚。
活下来。然后呢?黎疏现在只当他是素材。素材这种东西,可以激发灵感,也可以随手丢掉,甚至被销毁。他得在黎疏对他失去兴趣之前,让自己变成不能被丢弃的存在,这样才能活下去。
听着雨声,续言在脑子里列起计划。左肩的胎记在干燥的布料下慢慢隐去,那滴水渗进了皮肤里。
他不知道自己还剩多少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