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雨天,她躲在看台避雨,撞上被全班孤立的男生。
别人都说他性格乖戾不好相处,只有她看见他偷偷投喂流浪猫。
无数个傍晚他们在看台闲聊,萌生懵懂好感。
毕业之后断了联系,多年后城市街角偶遇,彼此身边已经各有归宿。
雨点砸在塑胶跑道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林晚晚抱着装跳绳的纸箱冲上看台时,刘海已经湿透了,校服贴在背上,透心凉。
“靠,这鬼天气!”她抹了把脸,一抬头——看台最高一排的角落里,坐着个人。
周沉。全班都孤立的那位。
他半靠在生锈的铁栏杆上,长腿随意伸着,怀里抱着只脏兮兮的橘猫。那猫正低头吃他手心里的火腿肠,尾巴尖儿一甩一甩。听见动静,周沉抬了抬眼。他的眼睛很黑,像淋了雨的玻璃珠,没什么情绪。
“……”林晚晚尴尬地站在原地。纸箱里的跳绳撒了一地,她手忙脚乱去捡。周沉没动,也没说话。那只猫倒是“喵”了一声,蹿下看台,消失在雨幕里。
“你吓跑它了。”周沉开口,声音比雨声还淡。林晚晚火气“噌”地上来:“是你自己坐这儿招猫!关我什么事?”她抱着纸箱在他斜对面坐下,离了三排座位。雨越下越大,整个操场空无一人。她偷偷瞄他——周沉闭着眼,睫毛很长,下巴线条绷着,像在忍耐什么。
后来林晚晚才知道,那天他被班主任当着全班的面骂“没爹教的东西”,就因为他没交数学作业。
“喂。”她第二次在看台遇见他,是三天后的傍晚。夕阳把跑道染成橘红色,周沉还是坐那个位置,脚边放着小半袋猫粮。那只橘猫没来。林晚晚犹豫了一下,坐到他旁边:“……猫呢?”
“不知道。”他低头转着手里的打火机,没点烟。林晚晚注意到他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干净,不像传闻里“打架斗殴”的样子。“你天天来喂它?”她问。周沉侧过脸看她,表情像在判断她是不是来嘲笑他的。
“关你屁事。”
“……”林晚晚被噎了一下,“你这人真讨厌。”她站起来要走,却听见他低声说:“它怀孕了。”她脚步一顿。周沉把猫粮倒进一个破碗里:“上次你吓跑它那次,它肚子挺大的,快生了。”
林晚晚慢慢坐回去。夕阳从他们身后斜射过来,两个人的影子在看台阶梯上拉得很长。“你为什么不解释?”她突然问,“数学作业那事儿……你明明交了的,课代表没找到。”周沉转打火机的手停了。
“他们信吗?”他笑了一下,没什么温度,“没人信我。”
从那以后,林晚晚每天傍晚都去操场看台。有时候带两根火腿肠,有时候带半瓶牛奶。周沉总是比她先到,坐在老位置,膝盖上摊着一本皱巴巴的《百年孤独》。那只橘猫后来真生了一窝崽,三只小的,一只黑白花,两只跟妈一样橘。它们挤在周沉脚边的纸箱里,毛茸茸一团。
“你名字谁取的?”林晚晚咬着吸管问。周沉把一只小猫崽从箱子里捞出来,放在手心:“我妈。她说生我那天下暴雨,池塘水都浑了,‘沉’嘛,沉淀沉淀。”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但林晚晚注意到他捏猫崽的力道轻得不行。
“我妈也走了。”她脱口而出,“跟人跑的,我爸说的。”周沉看她一眼。那一眼很轻,却像把什么东西递过来了。林晚晚鼻子一酸,赶紧低头喝牛奶。
他们开始聊越来越多的事。周沉说他其实想学摄影,但家里没钱买相机。林晚晚说她最讨厌跳长绳,因为小时候被绳子抽过脸。他们聊到月亮升起来,看台下的跑道被镀上一层银白。猫崽们在纸箱里挤成一团打呼噜。
“你觉不觉得,”林晚晚仰头看天,“咱俩像这窝猫,没人要的。”周沉没接话。过了很久,他忽然说:“你要不要摸一下?”他把那只最小的黑白花递过来。林晚晚伸手接,指尖碰到他的掌心。温的。带着点猫粮的腥味。她心跳漏了一拍。
那天回家路上,周沉跟在她后面走了很长一段。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周沉,”她突然转身,“你是不是喜欢我?”
他停住脚步。月光刚好从云层里漏下来,照得他耳朵尖发红。“……你少自作多情。”他别开脸,声音闷闷的。林晚晚笑了,跑回去拽住他校服袖子:“那你别躲啊。”
那是他们最靠近的一次。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和看台上那窝猫崽的奶叫。
但毕业来得太快。高考前三个月,周沉突然不来学校了。林晚晚去他教室找,座位空着,桌洞里的书全没了。班主任说他转学了,跟谁都没说。她打他手机,关机。去他家楼下等,邻居说他爸欠了债,爷俩搬走了。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看台上,哭到月亮都躲进云里。那只橘猫带着崽子们来蹭她脚踝,她抱着猫崽,闻见周沉留下的猫粮味,哭得更凶了。
“你他妈混蛋。”她对着空荡荡的操场骂。
七年后。
林晚晚在上海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加班到凌晨是常态。那天她刚被甲方骂完,顶着黑眼圈在便利店买关东煮,一转头——收银台旁边站着个高个子男人,穿深灰色大衣,手里拎着袋猫粮。
他瘦了,下颌线更硬,但那双眼睛没变。黑得像淋了雨的玻璃珠。周沉也看见了她。他手里那袋猫粮“啪”地掉在地上。
“……林晚晚。”
“你认错人了。”她扭头就走。关东煮的汤洒了一手,烫得她眼泪直冒。周沉追出来,在便利店门口拽住她胳膊:“晚晚!”他声音发紧,“你听我说——”
“说什么?”她甩开他,转身瞪他,“说你为什么突然消失?说你连句分手都没说?周沉,七年了,你他妈现在装什么深情?”街灯照得她眼睛疼。她看见他大衣袖口磨得起球,指甲还是剪得干净,但指节上有道很深的疤。
“我爸跑了,”他说,声音压得很低,“高利贷追到学校,我不能连累你。”他松开她,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个东西,塞进她手里。是个U盘。
“你那时候说想看月亮,”他别开脸,喉结滚了一下,“我拍了……很多月亮。每个想你的晚上都拍。”林晚晚攥着U盘,手心全是汗。便利店的霓虹灯牌“滋滋”闪了两下。她忽然笑了,笑得眼泪直流。
“周沉你傻不傻?”她举起U盘,“现在谁还用U盘啊?”
他也笑了。笑着笑着,两个人都沉默了。街角的风把落叶卷起来,打着旋儿落在他们中间。林晚晚低头看手里的关东煮,汤已经凉了。“我下个月结婚。”她说。
周沉的笑容僵在脸上。过了很久,他点点头:“……恭喜。”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保是个扎马尾的女孩,笑得很甜。“我也有女朋友了,”他说,“教美术的,特别喜欢猫。”
他们站在便利店门口,像两个演戏的。演给对方看,也演给自己看。“那……”林晚晚把U盘塞回他手里,“这个你留着吧。”她转身要走。周沉忽然叫住她:“晚晚!”
她没回头。“那只橘猫,”他声音发涩,“后来我回去找过,看台拆了,猫也不在了。”
林晚晚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我知道。”她说,“我每个月都回去看。”她终于转过身,冲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像当年看台上的月光。
“周沉,你要幸福啊。”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进便利店旁边的巷子。巷口那盏路灯坏了,她的影子一闪,就不见了。周沉低头看手里的U盘。金属壳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林晚晚刚才指甲掐的。
他把U盘塞回内袋,贴着心口。那里面存着三百多张月亮,每一张的备注都是同一个名字。
旁边便利店的门“叮咚”一声开了,他女朋友探出头:“周沉?干嘛呢?关东煮要凉了。”他应了一声,转身走进店里。玻璃门关上的瞬间,他好像又听见了操场上的雨声,和那个女孩咋咋呼呼的喊叫:“喂!那只猫又跑了!”
“来了。”他说。声音很轻。像那年看台上,他第一次对林晚晚开口。
“你吓跑它了。”
后来周沉把U盘锁进了抽屉。后来林晚晚婚礼那天下了小雨,她站在酒店门口等车时,抬头看了看天。后来那只橘猫再也没有回来。
但每个下雨的傍晚,林晚晚还是会想起那个看台。想起生锈的铁栏杆,想起纸箱里挤成一团的猫崽,想起那个男生低头递过来一只小猫时,发红的耳朵尖。
有些月光,只落在十七岁的操场上。有些喜欢,只够说给猫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