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只管点火不管灭火

来自 哨向:沉夜共燃·金错刀·3,274 字

方知槿合上木匣时窗外忽然起风了,雪蹄从她膝盖上跳下来蹲到窗台上,尾巴尖贴着结了薄霜的玻璃来回扫了两下,然后回头朝她低低喵了一声,声音又短又急,像是在催她跟上去。

方知槿披了大氅推开窗,冷风裹着细碎的雪末灌进来,雪蹄已经蹿出窗外蹲在廊下等她,她跟着黑猫绕过抄手游廊往西厢房的方向走去。

她还没走到西厢房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沉闷的碰撞响动,像什么重物砸在了桌案上。方知槿脚步一顿,正要推门时雪蹄已经用爪子扒开了门缝钻了进去。

西厢房里灯没点,只有窗外的月光把屋里的轮廓勾成一片模糊的灰白色。裴行知背对着门站在书案前,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攥着什么东西攥得指节发白。他上身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色衬衣,后背的布料被汗浸透了大半贴在肩胛骨上。

方知槿闻到空气里有一股极淡的血腥味,混杂着焦苦的草木气息,像松脂烧过头之后留下的余烬。她往前走了两步,裴行知猛地转过身来,他的瞳孔在月光下泛着赤色的暗芒,嘴唇上沾着一抹没擦干净的血痕,面色惨白如纸,但他看见是她之后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

“方斋长,进门前敲门这个规矩很难学?”

方知槿没有理会他带刺的话,她走到他面前低头看见他撑在桌沿上的手掌,虎口处有一道刚裂开的口子,血正顺着指缝往下淌。她伸手想碰那道伤口,裴行知在她指尖触到之前猛地缩回了手。

“别碰,你控制不住它。”

“你怎么知道我控制不住?你的树又在裂。”

裴行知闭了闭眼,伸手去够桌案上的杯想喝口水,可手指因为剧烈的精神波动而抖得厉害,瓷杯边缘磕在桌面上溅出一圈水渍,方知槿站起来替他把茶杯端稳递到他唇边,裴行知垂眼看着她捏着杯壁的指尖,顿了片刻后才低头就着她的手喝了那口已经凉透的水。

他唇瓣擦过她指腹的时候方知槿感觉到自己心口那处天命烙印猛地跳了一下,热意顺着肋骨底下往上蹿,与此同时她精神域里的白鹿从蹲坐状态骤然站起来,四蹄踏着金色的光点在黑暗里朝赤树的方向走了好几步。

“你刚才在干什么?怎么好端端的成这样了?”

“军械署今晚截获了一批日方运往西郊据点的药剂,封箱上印着近藤商社的暗纹,我让人拆开看了,里面装的是精神域压制剂的原料半成品。这东西一旦在铁岭铺开使用,所有拥有精神域感知能力的人都会被压制到意识崩溃。”

方知槿倒吸了一口凉气,她想起自己在地下室里被注射的那管药剂,那种从意识海深处被一层一层封住的窒息感至今想起来还让她后背发凉。

“你查这批药剂的时候出了什么事?”

裴行知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虎口上那道正在缓慢合拢的伤口,赤色的纹路在皮肤底下像活物一样蠕动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撬开第三只箱子的时候里面的瓶罐碎了,碎玻璃割破了我的手,药剂沾到伤口后被我的灵体吸收了,然后我的树就开始暴动。”

她说的轻巧,可方知槿知道哨兵的精神域对外来药物的排斥反应有多剧烈,那种从内到外被撕扯的痛楚不亚于被生生掰开肋骨。

“你的精神域需要修复,要不躺下休息会儿?”

“躺着平复不了,”

裴行知撑着桌沿慢慢直起身,他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像是犹豫着要不要说:

“我需要一个向导帮我疏导暴走的精神力。”

方知槿愣了一下,她当然知道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可他们两个一个头顶契约夫妻的名头却从没越过界,另一个嘴上说着各种撩拨的狠话当真到了紧要关头却比谁都容易缩回去。

“你……要我帮你疏导?”

裴行知看她犹豫的样子,低下了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你要是不愿意我也不勉强,挺一挺应该也行。”

......行个啊。

方知槿攥了攥手指,深吸一口气:

“别废话。”

裴行知悄悄勾起嘴角,他靠着墙慢慢滑坐下来,脊背贴着冰凉的墙面,方知槿跪坐在他面前,伸手按在了他左胸口那处天命烙印的正上方,灼热的温度穿过衣料烫着她的掌心。

她闭上眼把意识沉入精神域深处,白鹿正在赤树前方来回踱步,四蹄踏出的金色光点,像碎星一样落在赤树开裂的树干上。赤树的枝条正疯狂地抽打着精神域的边界,每一根枝条上都缠着暗紫色的纹路,那些纹路正在一寸一寸地往树干深处侵蚀。

方知槿控制着白鹿靠近赤树的根部,白鹿低下头用额头抵住树干最粗的那道裂痕。她感觉到裴行知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呼吸在那一瞬间变得又重又急,攥在膝盖上的手背青筋暴起。药剂残留在赤树根系里的毒素正在被她一丝一丝抽出来裹进白鹿的金色光晕中消解,那些暗紫色的纹路在光晕里扭曲了两下然后碎成灰烬散落下去。

方知槿额头渗出了一层细汗,她从来没有做过这样高强度的精神疏导,白鹿的光正在迅速变暗。她咬着牙把最后一丝暗紫色纹路从树根深处拔出来的时候整个人朝前栽了过去,额头撞在了裴行知的锁骨上。

他抬手扶住了她的肩膀,方知槿感觉到他掌心的热度隔着衣料熨在她的肩头。他的手指很长,一只手掌几乎包住了她半边肩膀,指尖收拢时轻轻按在她肩胛骨末端那片凸起的骨节上。

方知槿伏在他怀里没有动,他的心跳隔着胸腔撞在她的额头上,她张开嘴喘了两口气,呼吸扫过他颈侧时她感觉到他喉结猛地一滚。

“方知槿,你在我身上趴够了没有?”

方知槿耳根蹭地烧起来,她猛地把脸从他胸口抬起来往后挪了半寸想站起来,可膝盖跪得太久发了麻,刚撑起身子就又软回去摔在他腿上。她慌不择路地伸手想撑住什么稳住身形,结果手掌按在了他腰腹的皮带上。

裴行知整个人像被电击一样猛地绷直了脊背,他的手指扣住她手腕,把她那只不安分的手从皮带扣上挪开,声音沙哑。

“方知槿,别摸我。”

方知槿被他那句话钉在原地,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她猛地抽回手,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膝盖还软着,踉跄了一下撞在身后的书架上。书脊硌着她的肩胛骨,可她感觉不到疼,只觉得脸上那层滚烫的热意瞬间凉透了。

“你嫌我?”

裴行知靠墙坐着,垂着眼没有看她,声音比方才沙哑了几分:

“我让你别乱摸,跟嫌不嫌你有什么关系?”

“那你吼什么?”

方知槿的声调拔高了半寸,那股被压下去的委屈猛地顶了上来,

“我方才替你疏导精神力的时候你怎么不吼?你树根里那些毒一抽出来你就翻脸不认人了?裴行知,你把我当什么?用完就扔的抹布?”

裴行知的眉头猛地皱起来,他终于抬起头看她,方知槿站在书架与月光之间的阴影里,下颌微扬,眼眶却泛着一圈不受控制的薄红,她明明在发抖,却偏要把脊背挺得笔直。

“你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方才精神域刚稳定,你说你趴在我身上......”

“我趴在你身上怎么了?替你疏导完精神力我头晕站不稳,难道我还能故意往你怀里摔?裴行知,你当你的少帅当久了是不是觉得全天下的女人都觊觎你那副皮囊?”

方知槿冷笑一声,偏过头去,雪蹄蹲在她脚边,尾巴尖焦躁地拍打着地面,一双碧绿的眼睛在黑暗中灼灼发亮。赤树的精神触须从裴行知意识海中探出来,在她意识海边缘悬停着,想落又不敢落。

“你要是真那么讨厌我碰你,以后你精神域暴走你找别人疏导去,你裴少帅金尊玉贵的人脉,想找个替代的还不容易?”

她说着说着气性上来了,那点委屈彻底烧成了怒火,转过身就往门外走,步子迈得又急又快,大氅的下摆扫过门槛。

“方知槿,你站住!”

裴行知在身后喊她。

她没回头,一脚跨出门槛,雪蹄蹿过来咬住她的裙摆往后拽,她低头看着那只黑猫叼着青灰色布料不肯松口的样子,心里的火气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钝钝地疼。

“你松嘴。”

雪蹄不松,反而往前拖了半步,尾巴绞在她脚踝上绕了一圈。方知槿蹲下来掰它的嘴,裴行知的声音从身后逼近,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手就扣在了她的手腕上,将她整个人从地上拽了起来。

他的掌心烫得吓人,隔着衬衣布料熨在她手腕内侧那片薄薄的皮肤上。方知槿被他拽得转了个身,迎面撞进他胸口,额头磕在他锁骨上,鼻尖全是他身上那股松木混着铁锈的气味。

裴行知低头看着她,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张脸笼在暗处,只有那双泛着赤色暗芒的眼睛亮得灼人。

“你听我说完再走,我方才的意思是......你再摸下去我控制不住......你明不明白?”

方知槿被他攥着手腕动弹不得,后背抵着门框,仰头瞪着他:

“控制不住什么?”

裴行知看着她,无奈地闭了闭眼,平日里古灵精怪的,怎么这时候变得这么迟钝?他一点点拉着她的手,引导她摸上,滚烫的热度穿透裤料灼着她的掌心、

他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现在知道了吧,我精神域暴走的时候你在旁边坐着我能无动于衷吗?方知槿,你在我旁边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情都让我浑身的血都往一个地方涌,你让我怎么冷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