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深夜的草稿纸

来自 全班都以为我同桌是学渣·讲故事的猪哥·2,627 字

林星晚开始留意陆砚的草稿纸。

 

这听起来像某种偷偷摸摸的侦查,但她做得光明正大——她只是“不小心”看过去,然后“不小心”记住上面的内容。陆砚从不遮掩,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他在草稿纸上写的东西,全班没有第二个人看得懂。

 

周三的物理课,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三维坐标系,标了一堆向量,旁边写着一行字:“拓扑流形的局部欧氏性。”林星晚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她记住了拼写。

 

周四的英语课,他在单词表背面推了一个公式,用到了她只在竞赛书最后几页见过的符号——一个像倒三角的算子。她查了半小时手机才确认那是“梯度算子”。

 

周五的数学课,他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串数论推导,证明的是“不存在最大素数”。这个她看得懂,初中竞赛就学过。但她注意到他用了一种更简洁的方法——只有五步,比标准证明少了一半。

 

他每天写不同的东西。唯一的共同点是,最后都会画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像某种签名。

 

林星晚把这些草稿纸上的内容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记,也许只是想知道,一个每天只做数学题的人,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她无法理解的东西。

 

周五放学的时候,宋瑶拉着她去了学校对面的奶茶店。“说吧,”宋瑶吸了一大口珍珠,“你最近怎么回事?天天盯着你同桌看,别以为我没发现。”

 

林星晚戳着杯子里的柠檬片:“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一个数学考150分的人,为什么其他科全部交白卷。”

 

宋瑶歪头想了想:“因为懒?”

 

“他懒吗?他在草稿纸上写的东西,比我们一学期的作业加起来都难。一个懒人不会做那种事。”

 

宋瑶放下奶茶,表情难得认真起来:“星晚,你到底在想什么?你不会……对他有兴趣吧?”

 

“不是那种兴趣。”

 

“那是什么?”

 

林星晚沉默了很久。她想起陆砚在楼梯间里说的“你懂什么”,想起他电话里那句“我没有浪费”,想起他在黑板上写的那四行推导。她想起他每天趴在桌上的姿势——整个人缩成一团,把脸藏在胳膊里。那不像在睡觉,像在躲什么。

 

“我觉得,”她慢慢说,“他在等一个人看懂他。”

 

宋瑶瞪大眼睛:“你要去当那个人?”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真相往往很麻烦的。”

 

“我知道。”

 

宋瑶叹了口气,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那这个给你。我昨天去办公室交作业,周老师桌上掉出来的。我捡了,本来想还回去,但看了一眼觉得你应该想知道。”

 

林星晚接过来。那是一张打印的邮件截图,发件人是“陆建国”——一个她没听过的名字,收件人是周海。邮件内容很短:

 

“周老师:陆砚最近状态如何?他母亲的事对他打击很大,我不希望他因此影响学业。如果他有任何异常,请务必告知我。另外,上次说的转学手续,我还在考虑。——陆建国”

 

林星晚看了三遍。她注意到两个关键信息:陆砚的母亲出事了;陆砚的父亲在考虑让他转学。

 

“陆建国是谁?”她问。

 

“陆砚他爸。你不知道?他是隔壁大学的数学教授,挺有名的。听说他老婆也是搞数学的,几年前……”宋瑶顿了顿,“宋瑶压低声音,我也是听说的啊,他老婆抑郁症,自杀过,后来被送走了。”

 

林星晚攥着那张纸。她想起那张草稿纸上的“W”标记,想起陆砚在深夜教室里说“我妈以前也这么教我”,想起他在废弃图书馆里那句“我想她了”。那些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一个她不敢拼完整的画面。

 

“你打算怎么办?”宋瑶问。

 

林星晚把邮件截图叠好收进口袋:“我想帮他。”

 

“帮什么?帮他考大学?他数学150分,需要你帮?”

 

“帮他不用转学。”

 

宋瑶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说:“星晚,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他根本不需要帮忙?也许他就是想一个人待着?”

 

“一个人待着的人,不会在草稿纸上给母亲写信。”

 

宋瑶愣住了。

 

林星晚站起来收拾书包:“我先回去了。作业帮我跟班长说一声,明天交。”

 

她走出奶茶店。十月的风已经带了凉意,吹得路边的银杏叶沙沙作响。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进了学校旁边的一条小巷——那里有一家旧书店,她经常去淘便宜的参考书。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扑面而来的是旧纸和灰尘的味道。老板在柜台后面打瞌睡,店里只有她一个客人。她径直走向最里面那排书架——数学专区,虽然大部分书都过时了,但偶尔能淘到好东西。

 

她刚抽出一本《初等数论》,余光就扫到了书架另一头的一个人影。

 

黑色卫衣,乱糟糟的头发,肩膀微微佝偻。他站在书架前,手里拿着一本深蓝色封面的书,看得入神。旧书店的灯光昏暗,打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他翻了一页,眉头微微皱起,嘴唇轻轻抿着,整个人专注得像一尊雕像。

 

林星晚抱着书站在那里,进退两难。她第一次看到这样的陆砚——没有趴在桌上,没有缩成一团,没有用校服蒙着头。他站在那里,脊背挺直,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那种光她只在一个地方见过——镜子里,自己解出压轴题的时候。

 

她看到了同类的光。

 

陆砚突然抬头。四目相对。他眼里的光瞬间熄灭,变成那种熟悉的、空荡荡的平静。他合上书,放回书架,转身要走。

 

“等一下!”林星晚脱口而出。

 

陆砚停住脚步,没有转身。

 

“你……看的是什么书?”

 

沉默了三秒。然后他侧过头,露出半张脸:“跟你没关系。”

 

“我看到封面了。是《数论中的局部方法》。”林星晚的声音在安静的旧书店里格外清晰,“那是研究生教材。”

 

陆砚终于转过身。他看着她,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某种情绪——警惕。那种警惕让林星晚想起被逼到角落的动物。

 

“所以呢?”

 

“所以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看研究生的书。”

 

陆砚盯着她看了很久。旧书店的挂钟滴答作响,老板在柜台后面翻了个身,继续打呼。空气里只有尘埃在灯光下缓缓飘浮。

 

“因为,”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高中的东西太无聊了。”

 

他说完就走了。这次林星晚没有追。她站在原地,抱着那本《初等数论》,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旧书店门口。门铃叮当一响,又归于寂静。

 

她低头翻开那本他放回去的书。扉页上有一行铅笔写的字,字迹工整得过分:“W. 2015年秋。”

 

W。又是W。那个草稿纸上的字母。那个他母亲的姓。

 

林星晚把书抽出来,走到柜台前。“老板,这本多少钱?”

 

老板睁开一只眼:“那本啊……旧书,给十五吧。”

 

她付了钱,把书塞进书包。走出旧书店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她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

 

“陆砚在旧书店看研究生数论教材。他母亲姓W,2015年秋天在这本书上写过字。”

 

然后她打开相册,翻到那张周测卷子的照片。周海的批注里写着“已核。正确。”但在卷子最底部的角落里,有一行极小的铅笔字,她今天才注意到——

 

“给我妈看的。”

 

四个字,让林星晚站在路灯下,鼻子一酸。

 

她终于明白了。那些草稿纸上的高等数学,那些深夜教室里无声的演算,那些被所有人当作“睡神”的时光——他一直在做题。一直在写。一直在用那些没人看得懂的符号,给一个也许永远不会看到的人写信。

 

她攥紧了书包带,把那张卷子的照片存进了一个新相册。相册名叫“W”。

章节

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