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在泥水中打滑,甩起成片的污沫。
陆凛紧握着方向盘,掌心里的黏汗把真皮套浸得发滑,胃里的焦躁化成细密的针,顺着血管一下下扎进太阳穴。副驾上搁着一把裁纸刀,塑胶外壳沾了泥水,滑腻腻的。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那的。
他腾出右手,把刀放进裤袋,随即拨出那个号码。
手机贴在耳边,嘟声响了四声,接通。
“喂?陆凛?”沈听的声音隔着电流传过来,背景裹挟着吹风机低沉的嗡鸣。
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狂扫,噪音嘈杂。陆凛强迫自己挤出一副虚弱狼狈的腔调:“沈听……我的车卡住了。我不知道还能找谁……你来一下行吗?别叫别人……求你。”
听筒那头陷入短暂沉默,吹风机的声响骤然停歇。
沈陆两家世代相交,从幼稚园到中学,二人同处一个社交圈十余年。沈听素来习惯人前得体,也习惯性对这个自幼相识、性格孤僻内敛的同窗报以一份礼貌的体恤。她同家里简单交代一句:“我出去看看陆凛,他好像遇上麻烦了”,抓过钥匙便出了门。
“你就在路口?雨这么大,你别乱动,我过来。”
电话挂断后,陆凛抓起手机在方向盘上狠狠磕了两下,直到屏幕炸开蛛网似的裂纹,先替自己断了退路。
十分钟后,副驾驶车门被轻轻拉开。
湿热的夜风裹着栀子花香挤进车厢。沈听换了件素色长衫,头发半干,肩头落了几点雨。她刚坐稳,正想认真看看陆凛:“陆凛,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话未说完,车子猛地窜了出去。
巨大的惯性将沈听狠狠掼向椅背,她脸色瞬间煞白。车速冲破九十,朝着无边黑暗疾驰。雨刷高速摆动,在挡风玻璃刮出一片片刺目的惨白。
“陆凛!停车!你要带我去哪?”沈听终于察觉到不对,伸手去扳车门把手。
“咔哒”一声,车门锁死。陆凛盯着路面,瞳孔里布满血丝。姜茶残留的药力,在狂暴的颠簸里彻底灼烧开来。陆尧的嗓音反复盘旋在耳畔,低沉黏滞,如同无数虫蚁顺着耳道向内啃噬。
车轮刨开泥地,犁出一道深沟,车子骤然刹停。眼前是城东废弃停工的红砖厂房,半截围墙倾颓在荒草丛中,暴雨之下,像一具横卧的朽尸。他几乎没有思索,径直把车开入这片废址,仿佛早已熟稔此地。
陆凛下车绕到副驾开门,一掌拍开沈听解安全带的手,五指如铁钳箍住她的手腕,硬生生将人拖拽下车。倾盆大雨瞬间把两人浇得浑身湿透。他半推半架将沈听拽进厂房,空气里弥漫着红砖返潮的霉味,混杂铁锈淡淡的腥气。
沈听被按在一张锈蚀的铁椅上。他从车里摸出半卷塑料打包带——不知谁搁在后座的,此刻他无暇深究——绕过来勒紧她纤细的手腕。粗糙的带边切入皮肉,在莹白腕骨上勒出几道触目惊心的红痕。
“陆凛,你疯了!放开我!”沈听终于掉下泪来,咸涩的泪水混着雨水横流,肩膀剧烈抖动。
陆凛脱力般蹲在她面前。血液在身体里奔涌冲撞,血管胀得发胀发疼。脑海里,陆尧那句“问她,你哪里比不上江彻”像烧红的钢锉,来回磨锉他的神经。
“你告诉我。”陆凛嗓音低沉沙哑,手指抠进地砖缝隙的黑泥,“我哪一点不如江彻?”
沈听只是不住摇头,眼泪砸在他方才被玫瑰刺划破不久的手背上,一片冰凉。“没有人……你从来没说过你喜欢我……陆凛,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一直把你当老同学……”
“老同学?”陆凛膝盖往前挪了半寸,视线胶在她脸上。这张他暗自惦念描摹十数年的面孔,此刻只剩狼狈涕零。望着眼前景象,胸腔翻涌而起巨大而荒诞的虚妄,那些埋藏多年的期许,原来从头到尾,都只是自己编织的幻梦。他低低扯出一声苦笑。
楼下脚步声轰然逼近,铁门一脚被踹开,手电强光骤然刺穿黑暗,直直打在陆凛面上。他下意识挡在沈听身前,脊背绷得僵直。这一瞬连自己都辨不清心意:是挟持者本能护住猎物,还是心底那点自欺的柔软下意识作祟。
第一个冲进来的是江彻,衬衫被雨淋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眼睛里有陆凛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的暴怒。他手里没有武器,只有紧握的拳头。楼道里还有杂乱的脚步声。
“放开她!”
江彻没有停顿,脚底踏着碎砖瓦砾,扑上来一拳重重砸在陆凛泛红的颧骨上,剧痛伴着血腥气在嘴里炸开,陆凛整个人被掀翻在地,脑袋狠狠撞在水泥柱上。
药物催生的亢奋麻木了痛感。他没有瘫倒,手掌撑过满地砖渣,掌心被划开数道流血的伤口,身体如同野兽骤然弹起。反手揪住江彻的衬衫领口,屈膝狠狠顶向对方肋部。
江彻闷哼一声,生生挨了这一下,右手勾拳反砸在陆凛的太阳穴上。两人脚下打滑,同时栽进泥水里。
烂泥与积水四处飞溅。江彻骑在陆凛身上,双手卡住他的脖子,额前青筋暴起,十指用力往肉里陷:“你这个疯子!二房的废物!你想死别拉上沈听!”
潮水声盖过了所有打斗的声响,在他颅腔里轰鸣。窒息感排山倒海般涌上来,眼前的画面开始重影,咸腥的气味钻进鼻腔,分不清是血的味道,还是那片海的气息。陆凛的视野里一片血红,在极度缺氧和耳鸣中,身上江彻的面孔开始扭曲、拉长,眼尾上挑,变成了陆尧。陆尧那双居高临下的眼睛盯着他,薄唇开合,吐出诛心的字眼:“真是废物。”
陆凛盯着那张脸,酸涩与暴戾在胸腔深处淤成硬块,顶得肋骨阵阵发疼——非得做点什么,把这堵了十几年恶气狠狠泄出来不可。
如果我做了罪无可赦的事。
某个疯狂的念头像早已刻进心底的咒,在缺氧的轰鸣中浮上来。
如果我让你疼,让你这辈子都跟我撇不清干系,你是不是……再也不会忽视我了?
“我不是废物……”陆凛喉咙里挤出带血的嘶吼,右手探入裤袋扣住那柄裁纸刀,浸满泥水的塑料外壳滑得抓不住,指腹死死卡紧刀身,拇指猛地向前推刃,发出清脆的“咔咔”声。
他牙关咬出满口腥气,浑身积压的蛮力尽数涌到手臂,刀直直朝着那张脸猛刺出去。
在利刃划开衣物与皮肉的哧哧声中,温热的液体溅在陆凛手背上。
幻觉碎了。压在身上的,依然是江彻。
江彻弓下腰,脱力般从陆凛身上翻滚下去,双手死死捂住腹部,指缝里大股大股地往外涌着暗红色的血。他眼中没有了愤怒,只剩下剧痛和难以置信的惊愕。
“江彻!”沈听的尖叫声撕裂了整座厂房。
江彻的双膝砸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沉的撞击,随后整个人栽倒在积水里。血在泥水里迅速散开。
陆凛握着刀,僵在原地。刀尖上的血一滴滴往下落,砸在碎砖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上面全是粘稠的红。
警笛的红蓝冷光透过破烂的窗框,把红砖墙照得一明一灭。有人冲上来将他按在地上,冰冷的手铐卡住他的手腕。
陆凛没有挣扎。他的脸贴在潮湿、冰凉的水泥地上,视线里,是沈听扑在江彻身上痛哭的剪影。
世界彻底暗了下去。他耳边只剩下几个小时前,陆尧在别院客厅里对他说的那句话,不疾不徐,不带一丝波澜:
“学学我,是怎么管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