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原身字条,血玉疑云

  天大亮,沈昼回到自己的偏房。

  床底下搁着一只旧木箱,属于原身。

  箱体红漆剥落,边角包的铜箍发黑锈蚀,锁扣早就坏掉,只用一根粗麻绳捆住。

  前几日他草草翻过一回,里面堆几件旧衣衫、几包受潮结块的草药,还有一本粗麻纸装订的小册子。

  今天他打算认认真真重新梳理一遍。解开麻绳,箱盖吱呀一声掀开。

  沈昼把物件一件件拿出来,平铺摊在床板上。

  那本小册子,上次扫过几页,误以为是原身日记。

  翻开才发现通篇记录的全是草药药性、零碎银钱出入流水。沈昼一页页慢慢翻阅,翻到末尾几页,看到一大片厚厚墨渍,把原本的文字涂抹遮盖。

  他举起册子,对着窗外日光,眯起眼睛费力分辨,只能看清两个残缺字迹:别信……

  后面所有内容,尽数被墨涂死,再也辨认不出分毫。

  沈昼继续往后翻。

  册子封底夹层,有纸片硌到指尖。

  他伸手抽出来,是半张残破字条。纸上只有五个潦草字迹,墨色断断续续,能明显看出书写时执笔的手一直在抖。

  别信温雪霁。

  攥着这半张薄纸,大量属于原身的碎片化记忆毫无预兆地涌进脑海。太阳穴突突胀痛。

  破碎的画面轮番闪过:一只黑瓷药瓶;一双止不住颤抖的手;温雪霁柔和的嗓音,像在哄一只温顺的小动物:“乖。”

  紧接着,喉咙里火烧火燎的灼痛。是当初被迫吞下蛊虫时,身体留存下来的体感记忆。

  不属于沈昼,却真实得让人反胃。

  沈昼猛地弯腰抵着床沿干呕几声,口腔充斥胆汁一般的苦涩。“你的同族亲人,在叫你提防他。”身后响起人声。

  沈昼猛然回头。谢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门框处。脸色依旧苍白,毒发过后身体尚未复原,精神却比昨夜好了不少。

  目光落在沈昼手中的字条,嘴角扯起一抹凉薄冷笑。

  “倘若原身真是温雪霁的亲人,当初为何还要逼他来做替身?” 沈昼定了定神,反问回去。

  谢衍迈步走进屋内,伸手抽走字条,拿到烛火上方。

  火苗舔舐纸边,半张字条转瞬化为黑色飞灰。

  “温雪霁最擅长做的,就是哄得旁人甘愿为他卖命赴死。”

  谢衍掸了掸手上并不存在的纸灰,“希望你,不要重蹈原身的覆辙。”

  “我没打算替任何人卖命,包括王爷你。”谢衍没有动怒,反倒被这句话逗得微微勾了勾唇角。

  他侧身靠在桌边,视线落向木箱箱底,那里还有一块布包,之前沈昼没有拆开。

  沈昼拿起布包,解开缠绕的绳结。

  一块品相粗劣的玉坠滚落掌心。玉面沾着大片褐红色污渍,看着像干涸已久的血迹。

  正面刻一个 “温” 字,背面雕一朵小巧栀子花。

  “原身一直把这个藏在箱底。温雪霁给他的。” 沈昼举高玉坠,借着天光仔细端详。

  烛火轻轻摇曳。

  玉坠表层那些褐红色污渍,竟缓缓蠕动,暗红色液体顺着刻字的凹槽一点点向外渗出来。

  沈昼手腕一抖,险些把玉坠摔落在地。

  谢衍跨步上前,伸手一把将沈昼往身后一带。

  “别碰它。”一滴暗红液体滴落在桌面上,晕开小小的圆点。

  “是血。” 沈昼压低声音,后背泛起一层薄寒,“还很新鲜。”

  谢衍取过一块厚布隔着拿起玉坠,凑到鼻尖轻嗅。片刻之后放下,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玉里面封养过蛊,叫金线血蛊。”

  “这蛊有什么用处?”

  “把活蛊封入玉器,饲主以自身鲜血喂养。玉器一旦离开饲主太久,蛊虫便会泌出血液,标记持有玉坠之人的位置。”

  谢衍凤眼里寒意丛生,“原身早已身死,现在握着这块玉的,是你。”

  沈昼后颈汗毛根根竖起。

  “也就是说,温雪霁知道原身出事。靠着这枚玉里面的蛊,他能够追踪到我的下落。”

  “没错。”

  谢衍牢牢盯住沈昼,眼神锐利如刀,“他一定会找上门来。”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鸽子翅膀扑棱的声响。

  暗卫照夜出现在门口,双手捧着一卷刚刚传递进来的密信。

  谢衍接过,扫了一眼,随手递给沈昼。

  信纸上简简单单四个字:温雪霁入京。

  沈昼把尚且留着微温的血玉揣进衣襟心口。

  隔着一层布料,依旧能感受到玉坠传来淡淡的暖意。

  他移步走到窗边向外望去。

  天色灰蒙蒙的,一群乌鸦掠过屋檐,黑压压一片掠过天际。“来得正好。” 沈昼低声吐出四个字。

  嘴上说得干脆利落,身体却诚实地反馈出本能的畏惧。

  那是原身残留在这具骨头里的恐惧,挥之不去。

  他必须强行把这份惧意压下去,不然不等敌人上门,自己先乱了方寸。

  谢衍的身影走上前,影子笼罩下来,将沈昼整个人包裹住。“在他抵达府内之前,你最好学会用银针伤人,而不是只会救人。”

  “银针既能救人,亦能杀人。” 沈昼没有回头,“究竟用来做什么,要看握针的人。”

  谢衍静静打量他几秒。“那你得先让我确信,你是站在我这边的。”

  沈昼终于转过头,对上他的视线。“王爷。我们走着瞧。”

  北风穿过窗缝钻进屋子。

  空气之中飘来一缕若有若无的栀子花香,不远不近,幽幽漫进来。沈昼五指攥紧怀里的血玉。

  心底冒出来一个冰冷的预感。哪里仅仅是入京。

  温雪霁,恐怕人已经到府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