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我还是见到了陈景明。
在医院的太平间里,在刺眼的白炽灯下,他躺在那张和奶奶躺过的一模一样的冰冷金属床上。
一块同样刺眼的白布,覆盖了他全身,掩盖了那张曾经充满阳光和笑意的脸庞,掩盖了所有生命的痕迹。
他的父母瘫倒在旁边,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嚎和父亲压抑的呜咽,交织在一起,构成人间最绝望的悲鸣。那场景,与当初奶奶离开时我的崩溃,如出一辙。
我像个木头人一样,被李老师搀扶着,一步步挪到床边。我伸出手,想要触碰那块白布,却在即将触及时,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巨大的悲伤和荒谬感让我浑身发冷。
“不是说好了……” 我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飘散在冰冷的空气中,“往后的岁岁年年……都要一直陪着我吗……”
“陈景明……你怎么可以……食言……”
“你知不知道……” 滚烫的眼泪终于汹涌而下,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我今天……本来要跟你说什么……”
“我买了向日葵……我想告诉你……我喜欢你啊……陈景明……”
我亲眼看着他的身体被推入那扇隔绝生死的大门。
警方的调查很快有了初步结论,通往天台楼梯间的两个监控,一个在事发前几天刚好损坏,另一个则因年久失修早已停止工作,形同虚设。加上有“目击者”,声称看到陈景明是独自一人进入教学楼的,没有其他人在场。
于是,在缺乏直接证据和有力反证的情况下,陈景明的死,被草率地定性为“因学习压力过大导致的自杀”。
学习压力过大?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明明那么努力地为了追上了我的步伐,明明那么期待和我一起去上大学,明明……在电话里那么开心!他怎么可能自杀?!我压根就不相信这个结论。
可我找不到证据,所有质疑和痛苦,在冰冷的“证据”和“结论”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我在奶奶的那棵海棠树旁边,亲手种下了一棵木槿。木槿花朝开暮落,却日日不绝,如同我对他的思念,生生不息。我在木槿树纤细的枝头,挂满了红色的丝带。每一条丝带上,都用颤抖的笔,写满了那些未来得及说出口的爱意、思念,和无数个“为什么”。
“陈景明,我喜欢你。”
“骗子,说好的岁岁年年呢?”
“你在那边,见到奶奶了吗?告诉她,念念很想她……”
“凶手是谁?告诉我……”
我选择了离家最远的南方一所大学,那里没有熟悉的街道,没有刺痛的回忆,也没有……那个叫陈景明的少年。
我和陈景明,相遇在青春最美好的夏日里。在那个喧嚣又安静的季节里,我们笨拙地一步步走近。我对他的爱意,如同窗外那些被夏日催生的繁茂枝叶,在不知不觉中疯狂滋长,盘根错节,深入骨髓。
然而最终,陈景明,连同我整个兵荒马乱的青春,都永远地埋葬在了那个阳光炽烈,蝉鸣聒噪,却最终被鲜血染红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