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间,油纸伞时不时便晃动一下。
凌芜哪里不知道是秦筝在躁动,只是师父还在,她不好走开。
在她第四次轻拍伞柄时,卿尘淡声道:“阿芜有事便先去罢。”
听到这话,伞动的幅度更大了。
凌芜是个守信的人,既答应了秦筝,带他看完李馥宁出嫁全程,自然不会食言。
于是,一人一鬼一妖,就这么来到了沈家婚房。
秦筝一见到李馥宁,又搞先前那死出,哭的一塌糊涂。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被辜负的那个。
凌芜坐在房梁上,失神的望着下方。
云舒同她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
问起她哪来的机缘拜得卿尘为师,凌芜摇摇头,只记得是被捡回来的,
“大抵他们嫌我是个女娃娃不想养活罢。”
凡人重男轻女的思想她这些年略有耳闻,不少女婴刚出生便被摔死,有的村子因死太多女婴,害怕被怨气冲撞,还找人做法事,为的就是将这些幼小的灵魂永远镇压。
一来避免她们再投胎到他们家,二来也不怕来找他们麻烦。
实在是造孽哟!
早年六师兄还是个初生牛犊,听到凡人的诉苦,还以为作乱的是什么恶鬼。去了才发现,全是刚落地的小婴孩。
那画面让他头皮发麻,永生难忘。
他说,世间最可怕的,是人。
想想那会子的六师兄,还是个心善的,哪像现在,贱出天际,和自己水火不容。
秦筝对二人的聊天内容一点不感兴趣,满心满眼都是李馥宁。
半晌,他才怔怔道:“都是我的错,馥宁过得太苦了,我以为我能带她脱离苦海,是我太自大了。”
模样不是一等一的出挑,才华到不了一举夺魁的地步,还是这样的家境,说到底,是他耽误了她。
“若一开始我就告诉她这花灯是沈辞的,哪里会有后面的事呢?”秦筝声音沙哑,满是悔意。
一念嗔心起,百万障门开。
凌芜安慰道:“也不全在你,你们命中本就要相遇。”
秦筝苦笑一声:“是我毁了他的姻缘,先前还让云舒去杀他,还好没酿成大错。”
变成木雕的云舒闻言,老脸一红。
还不是因为妖君追着她杀,区区一个凡人,她挥挥手的事。
夜色降临,房门被人打开。
沈辞面色微红,一看便知被灌了不少酒,不过眼神一片清明,并无醉意。
他几步进屋,没有直奔李馥宁,反而是坐在了桌前。
李馥宁听到脚步声,身子一顿。
整个喜房,陷入诡异的沉默。
凌芜想说,要不他们先走,在这多少有点碍事。
洞房花烛夜,还是别耽误别人。再者,下面的画面对秦筝心脏不好,他怕是承受不住。
哪成想,这死鬼还在巴巴的望着,活像成亲的是他。
红烛摇曳,沈辞的脸忽明忽暗。他看着手边的秤杆,迟迟没有拿起。
只要用它挑开新娘的盖头,再喝上一杯合卺酒,李馥宁便是他名正言顺的妻。
可他目光只是在秤杆和李馥宁之间流转,无半分要挑盖的意思,表情又同早上一般落寞下来。
娶到心爱的人,也这般难过吗?
沈辞打破了这份寂静:“今夜我去书房睡,这盖头,你自己揭罢。”
李馥宁没动。
沈辞又道:“你放心,我在一天,就不会有人给你脸色看。我爹娘都是好相处的,你日后将这当自己家。”
李馥宁交叉在身前的手指动了动,她淡淡道:“为何要救我?”
她记得他,第一面便闹了不愉快。
只是不成想,最终也是他救了自己。
沈辞笑了一声,像是自嘲:“我和他算至交,同你也算是旧识,哪有眼睁睁看着你落难的道理。”
李馥宁愣住。
坐在凌芜身旁的秦筝,身子一颤,随后不可置信的看向沈辞,喃喃开口:“至交么……我还以为,你恨我入骨……”
回想那日,他一副恨不得将自己杀之而后快的模样,秦筝以为,这辈子都不可能在从他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
最后闭眼时,秦筝也想过,若是自己不曾和李馥宁在一起,他和沈辞的关系会不会回到从前。
他对沈辞,向来是仰慕的。
红烛燃至一半,沈辞起身准备去书房,他温声叮嘱道:“累了一天,早些休息,我明早会回来同你一起拜见父母。今夜之事,不会有人知道。”
怕李馥宁不自在,他离开的飞快。
听到房门阖上,李馥宁几经犹豫,掀开了盖头。
她左右环顾一眼,拖着步子来到早就让人抬进屋的梳妆盒前。
打开盒子,最先出现的是那盏兔子花灯。
她本想在昨日将它丢弃,可是舍不得。秦筝离开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是靠着这盏花灯熬过来。
看到它,便能想到那段欢乐的时光。
日子再苦,李馥宁也觉得能过下去。
秦筝见状,神色不明。他闭了闭眼,叹了口长气,转头看向凌芜。
凌芜顿时生出不祥的预感。
果然——
“求求仙人,再帮秦某最后一次。”
凌芜眉头紧锁,她哪里敢,再坏人命格,师父非将自己逐出师门不可!
那司命听说可不是个好脾气的,万一他略过师父直接找自己可咋整!
但凌芜话也没说死:“你先说,想让我做什么。”
秦筝思索一阵,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馥宁本就不该遇见我,那盏兔子花灯,属于沈辞。是我捷足先登,抢了他该有的姻缘。还望仙人,让一切物归原主。今生无力偿还,待来世仙人找到我的转世,我必竭力报答!”
一番话说得凌芜心潮澎湃。
前有沈清予愿意当牛做马伺候自己,后有秦筝许下来世报答她。
当神仙果然好处多,可惜她还不是。
轻咳两声,凌芜正了正神色,语气模棱两可:“此事虽难,但也不算太难。”
师父只是让自己别乱改别人命格,那也没说不让自己把事实告诉李馥宁呀!
上天有成人之美,她不过是按秦筝说的,让东西物归原主罢了。
不多时,她略施小计,便找到秦筝藏在柜子里的面具。
这些年,他多次想拿着面具告诉李馥宁事实。
可看到秦筝和她琴瑟和鸣的模样,又着实狠不下心。
凌芜都不知该夸他心善还是愚钝。
早些过去说,李馥宁对秦筝还不算情根深种,一切都来得及。非要等事情板上钉钉,他才悔之不及。
一阵风吹过,房门打开,李馥宁听到一声脆响。
放眼望去,一面熟悉的面具静静的躺在地上。
她倏地睁大眼睛,面上满是震惊。
“这面具……”
不是她第一次见秦筝时他带的吗?怎么会出现在沈辞房间?
走过去想将它捡起,刹那间,柜门也被吹开一角,底部赫然陈列着几只和她梳妆盒里一模一样的兔子花灯。
李馥宁踉跄一下,坐倒在了地上。
如今,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怪不得,怪不得……
她又一次失声痛哭。
看着这一幕,凌芜心里也有些忧伤。她带着同样难过的一妖一鬼走出房间。
外面月亮正圆,她们的缘分也即将迎来圆满。
目送李馥宁跌跌撞撞跑去找沈辞的身影,她问秦筝:“你可是后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