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仲夏校猎在京郊百兽山围场开锣。
漫山翠色铺开,旌旗猎猎,马蹄声踏碎山林静谧。看台之上,王公贵族分列而坐,场下马球赛正打得激烈,喝彩声一阵高过一阵。
苏眠独占了最靠前的凉棚,歪在铺了软垫的圈椅上,手里端着盏冰镇雪梨汤,有一搭没一搭地瞧着场中。身边几案上摆着蜜饯果盘,身后两个小丫鬟打着团扇,风一吹,满是凉丝丝的甜香。
他本是被长公主硬拽来的。说是校猎是朝廷定例,世家子弟都得露面,免得旁人说国公府的世子连门都不出。苏眠拗不过,索性来了就当踏青寻个清静,旁人争得热火朝天,他只当看个热闹。
场中一声喝彩炸起。
只见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扬蹄急转,马背上的少年将军挥杆击球,正中球门。那人生得浓眉朗目,身披银甲,正是威北将军府的少主、禁军统领霍骁。
勒马停稳的瞬间,霍骁抬眼,精准望向苏眠所在的凉棚,扬声笑道:"苏世子!这匹雪里红是末将上月从西域寻来的,脚力绝佳,特意带来给世子瞧瞧!"
话音落,看台上不少官员都交换了个眼色。
霍家掌京畿兵权,近来正四处拉拢勋贵。如今当众给苏眠送马,用意昭然若揭 —— 若是能结下国公府这门亲,霍家在朝堂上便再无后顾之忧。
苏眠搁下汤盏,挑了挑眉。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前日刚退了帖子,今日竟追到围场来了。
他还没应声,凉棚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道清冷低沉的嗓音,像块冰投入滚油里:
"霍将军。"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谢危一身青色御史官服,手持象牙牙牌,步履沉稳地走了过来。他身姿挺拔如松,面色寒冽,目光落在霍骁身上,带着几分言官特有的锐利。
苏眠瞧见他,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御史台的人,怎么会出现在校猎围场?
谢危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会在这里。
今日他本该在御史台值房核阅卷宗,可不知怎的,听说今日校猎、霍骁也会到场,他就坐不住了。鬼使神差地,他找了个 "巡查扈从军纪" 的由头,带着两个差役来了围场。
来了之后,他第一眼就看见了凉棚里的苏眠。
少年歪在软垫上,懒洋洋地喝着雪梨汤,阳光落在他发梢上,镀了一层浅金。谢危站在远处看了好一会儿,心口那点莫名的燥意,才稍稍平息了些。
直到霍骁当众送马,那股燥意,瞬间又窜了上来。
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就走了出来。
"今日校猎,乃朝廷校阅兵马、检阅骑射的大典。" 谢危微微抬着下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将军身为禁军统领,不在场中整肃军纪,反倒私向勋贵世子赠马示好,传出去,恐有结交朝臣、干预朝政之嫌。下官职责在身,不能不提醒将军一句。"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全是御史台的规矩章程,半分私情也无。
可只有谢危自己知道,方才瞧见霍骁望着苏眠笑的模样,他指尖攥着牙牌,几乎要将那温润的象牙捏出裂痕来。
什么职责所在。
他就是…… 看不惯。
霍骁脸色登时沉了下来。他本就是武将脾气,哪里受得了一个六品文官当众指摘,当即勒紧缰绳,冷声道:"谢御史管得也太宽了些?本将军送谁马,与你何干?不过是同世家子弟交个朋友,也犯了王法?"
"交朋结友,自有私下场合。" 谢危寸步不让,袖中手指微微收紧,"大典之上,众目睽睽,将军此举,置朝廷法度于何地?置圣上面子于何地?"
两人针锋相对,周遭瞬间静了下来,连看台上的议论声都压了下去。不少人偷偷打量,都等着看这场寒门御史与将门少主的争执如何收场。
苏眠坐在凉棚里,瞧着谢危绷得笔直的背影,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这人啊,吃醋就吃醋,偏要搬出全套朝廷规矩来当挡箭牌。瞧这义正词严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霍骁犯了什么滔天大罪。
他慢悠悠站起身,踱到凉棚边,摇着泥金折扇开了口,声音散漫,却刚好能让在场的人都听清:
"霍将军有心了,只是这马,我不能收。"
霍骁一愣:"世子?"
"这雪里红上月是不是在西北马场闹过一场马瘟?" 苏眠扇着扇子,语气轻描淡写,"虽说治好了,终究伤了根本,跑不了长途,中看不中用。我素来懒散,也不爱骑马游猎,这么好的马放在我这儿,反倒糟蹋了。"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霍骁,笑意浅淡却带着几分通透:
"再说了,我这人没什么大志,就想安安稳稳当个闲人。朝堂上的纷争、兵权上的算计,我一概不想沾。将军的好意我心领了,马还是将军自己留着吧。"
这话明着是说马,实则是把霍家联姻结盟的盘算,轻轻巧巧全挡了回去。
霍骁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没想到苏眠竟半点情面不留,当众把话挑得这么明白。可人家话说得客气,又挑不出错处,他总不能强塞。
僵持间,苏眠已经转过身,伸手拍了拍谢危的胳膊,语气带着点促狭:
"行了谢御史,规矩也讲完了。这儿吵得慌,陪我往后山走走,躲躲清静。总在这儿站着,不知道的还当你要把霍将军参去天牢呢。"
谢危身形微顿,侧头看向苏眠。
少年眉眼弯弯,桃花眼里盛着细碎的笑意,像盛了满山的春光。方才堵在胸口的那股闷意,竟在这一眼里,悄无声息地散了大半。
他抿了抿唇,收了牙牌,低声应了句:"…… 是。"
两人并肩往后山走,身后的喧嚣渐渐远了。
霍骁僵在原地,看着两人的背影,脸色难看得厉害。旁边亲卫小声道:"将军,这苏世子也太不给面子了…… 还有那谢危,一个寒门御史,也敢跟您叫板……"
"闭嘴。" 霍骁沉着脸勒紧马缰。
他哪里是看不明白,谢危那番话哪里是讲规矩,分明是护着苏眠。
只是他没料到,镇国公府这位出了名的纨绔世子,竟半点攀附兵权的心思都没有。
更没料到,一个区区寒门御史,竟有这么大的胆子。
后山的路越走越静。
浓荫蔽日,连风都凉了几分,耳边只剩鸟鸣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谢危走在苏眠身侧,脚步放得很慢。方才在人前的凌厉冷硬都散了,只剩点不易察觉的局促。
"方才…… 下官是不是唐突了?" 走了半晌,他才低声开口,"没坏公子的事吧?"
"坏什么事?" 苏眠斜睨他一眼,笑着道,"谢大人帮我挡了麻烦,我谢你还来不及呢。"
他说着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谢危,眼底带着点戏谑:"不过我倒是没想到,谢大人管得这么宽。连我收不收马,都要劳你用御史台的规矩去压人。"
谢危耳尖微微发热,偏过头去,强装镇定:"下官不过是依法行事。霍骁此举确实不合规制。"
"是吗?" 苏眠拖长了调子,往前凑了凑,"我还以为,谢大人是瞧着他给我送马,心里不痛快呢。"
"公子胡说!"
谢危猛地转回头,刚好撞进苏眠含笑的眼眸里。两人离得极近,彼此的呼吸都缠在一处,他心头一跳,连忙往后退了半步,耳根子红得更厉害了。
苏眠瞧着他这副慌慌张张的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
逗这位谢大御史,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也不继续逗弄,转身沿着林间小径往前走,声音飘在风里:
"行了,不逗你了。前面好像有溪水,过去歇歇脚。总待在围场里,闻着人味都闷得慌。"
谢危站在原地,看着少年散漫的背影,抬手按了按自己发烫的耳根。
完了。
他想。
他好像真的,越来越管不住自己的心了。
晚风卷着山林的清香吹过来,谢危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走在苏眠身后半步的位置,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前面少年的背影上。
那人走路慢悠悠的,一点也不急,好像天塌下来都能躺着接。
谢危忽然觉得,自己好像…… 越来越习惯跟在这个人身后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他的心口猛地跳了一下。
他连忙收回目光,垂下眼,掩去眸中那点连自己都不敢深想的异样。
林间光影斑驳,落在两人身上,明明灭灭。
谢危跟在苏眠身后,脚步放得很轻,很慢。
他想,就这样跟着,也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