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②番外·我有家了

来自 我装的,你信了?·柴鱼.·3,621 字

  盛麟游出院那天是四月末,院子里的槐树已经绿透了,叶子密密层层地压着枝头,风一吹就沙沙响。

  殷熹归把车停在医院门口,盛麟游自己推着轮椅从住院部大门出来,左腿还支着轻便的护具,但已经能撑着拐杖走几步了。

  殷熹归快步迎上去的时候盛麟游正撑着拐杖站在台阶下面仰头看天,日光落在他脸上把那些在医院里养了半个月的苍白照得褪了大半。

  “别站风里。”

  殷熹归把外套脱下来搭在他肩上,顺手接过了那副拐杖夹在臂弯里,另一只手虚虚护在他腰侧。

  盛麟游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挣开,由着他半搀半扶地走到了车边。

  回到老宅的时候周岭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

  院子里的石板路扫得干干净净,槐树底下那两把椅子和中间的小桌还摆着,桌上放了一壶新沏的茶和两只杯子。

  盛麟游在车上的时候没说什么,下了车看见院子里那个阵仗,站在门口停了一拍。

  “谁布置的。”

  “周岭。”殷熹归扶着他往院子里走,“我说你今天回来。”

  盛麟游看着那壶茶和两只杯子,又看了一眼廊檐下摆着的那几盆新花,嘴角动了一下。

  他被扶着在槐树底下的椅子上坐下来,左腿搁在殷熹归搬来的矮凳上。

  日光从槐树的枝叶缝隙里漏下来落了他一肩碎光,他靠进椅背里闭了一下眼,睁开的时候殷熹归正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他。

  “茶是新的。”殷熹归端起壶倒了一杯推到他手边。

  盛麟游端起来喝了一口。

  温度刚好,不烫不凉。

  他放下杯子的时候殷熹归已经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了,两个人的椅子挨得很近,扶手之间只隔了一拳的距离。

  盛麟游偏头看着院子里那棵槐树和树底下那片开过了大半的花地,忽然觉得医院那半个月像是隔着一层雾,现在才重新踩在了实地上。

  那之后的日子慢慢稳下来。

  盛麟游的复健从每周三次减到了两次,左腿的力量在逐渐恢复,从撑着拐杖走到只扶着一根手杖,再到空着手在院子里慢慢踱步。

  殷熹归每天傍晚从公司回来的时候总能在院子里找到他,有时候坐在槐树底下喝茶,有时候蹲在那片花地旁边拨弄新长出来的枝叶。

  殷熹归会在他旁边坐下来或者蹲下来,两个人说几句不咸不淡的话,然后一起进屋吃晚饭。

  五月中旬的时候殷熹归在一次市署的公开活动上提到了婚礼的事。

  当时记者问的是关于制度修正后续推进的问题,殷熹归答完了正题之后停了一下,补了一句“另外我个人有一件事想借这个机会说一下”。

  会场里安静了一瞬,所有镜头都对准了他。殷熹归站在话筒前面,表情平常,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

  “我和盛麟游的婚礼定在下个月。在殷家老宅办,不对外开放,到时候会发照片给各位。”

  他说完这句话就点了头走下台,身后的记者席炸开了一片低低的哗然。

  当天傍晚这个消息就登上了各大平台的头条,配图是殷熹归站在市署讲台前的那张照片,标题写着“殷氏家主宣布下月婚礼,伴侣为低等身份盛麟游”。

  盛麟游在院子里刷到这条新闻的时候殷熹归正从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出来。

  他走到槐树底下看见盛麟游盯着手机屏幕,弯腰把果盘放在小桌上,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内容。

  “你什么时候决定的。”盛麟游偏头看着他。

  “上周。跟周岭对了日程。”

  殷熹归在他旁边坐下来,用叉子叉了一块苹果递到他嘴边,“没跟你说是因为你那天复健做完了在睡觉,我本来打算晚上说的,结果晚上忘了。”

  盛麟游张嘴吃了那块苹果,嚼着的时候看了他一眼。

  殷熹归的表情坦荡,嘴角带着一点很淡的弧度,等他把苹果咽下去了才又开口:“你不想办?”

  “我没说不想办。”盛麟游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你说下个月,具体哪天。”

  “六月十八。周岭说那天天气好,适合在院子里摆席。”

  盛麟游看着他,过了一会儿点了一下头。殷熹归弯了弯眼睛,又叉了一块苹果递过去。

  盛麟游接过来自己拿着吃了,两个人并排坐在槐树底下,午后的日光暖融融地铺了满院子,树底下那片花地里的新枝被风吹得轻轻晃着。

  婚礼定下来之后老宅里忙了一阵。周岭带着人把院子重新布置了一遍,槐树底下那块空地上搭了一个简单的花架,旁边摆了几排白色的椅子。

  殷熹归没有请太多人,名单上列了不到三十个,有李念、唐副总、几个殷氏的老人和市署那边合作过的几个专员。

  盛麟游那边的客人更少,他想了半天只列了两个名字,一个是以前修车铺的老师傅,一个是当年带过他跑比赛的旧教练。

  六月十八那天天气果然好。

  早晨下了点小雨,到了中午雨停了,日光从云层后面漫出来把院子里的石板路照得发亮。

  槐树的叶子被雨水洗过一遍绿得透亮,树底下那片花地里的小花在雨后开得格外精神。

  周岭在花架下面摆了两把椅子,中间隔着一个矮几,上面放了一壶茶和两只杯子。

  宾客陆续到了。

  李念来得早,帮着殷熹归理了理衣领,又跑去看了看盛麟游那边的进度。

  盛麟游在二楼卧室里换衣服,穿的是殷熹归之前给他买的那件深蓝色家居长袖,料子软而挺括,领口服帖地贴着脖颈。

  殷熹归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正对着镜子系最后一颗扣子,听见门响偏过头看了一眼。

  殷熹归穿着那件浅灰色的薄毛衣站在门口,和他那件深蓝色配在一起,颜色干净又柔和。

  两个人隔着半个房间对看了一眼,殷熹归先弯了嘴角,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对着镜子。

  镜子里并排映着两个人,一个粉发浅衣,一个黑发深衣,肩膀挨着肩膀。

  “走吧。”殷熹归伸手握了一下他的手。

  盛麟游反扣了一下他的手指又松开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穿过客厅走到院子里。

  日光从槐树顶上洒下来落在花架和椅子上,宾客们已经坐好了,看见他们出来都转过头来。

  殷熹归和盛麟游在花架下面面对面坐下来,中间隔着那个矮几。

  周岭站在旁边念了一段简短的致辞,大意是关于两个人走过的路和以后的日子。

  交换戒指的时候殷熹归低头把那枚素圈慢慢推上盛麟游的无名指,动作比上次稳了不少,指腹按着戒指边缘滑过指节,妥帖地卡在了指根。

  盛麟游替他戴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指,那枚素圈滑进去的时候殷熹归的指尖轻轻颤了一下。

  盛麟游握住他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按了一下。

  树下响起了掌声和几声口哨。

  李念拍得最响,旁边的旧教练也跟着拍了两下。

  殷熹归偏头看了一眼那些熟悉的面孔,日光、花香、风里的树叶声和人群的暖意全都混在一起涌过来。

  那天下午院子里的茶换了三壶,笑声和谈话声在槐树底下断断续续地响着。

  李念拉着盛麟游说了几句话,旧教练和唐副总在廊檐下站着聊了一阵。

  殷熹归在宾客之间来回招呼了一圈,最后回到槐树底下的时候盛麟游正一个人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仰着脸看头顶的枝叶。

  殷熹归在他旁边坐下来。

  两个人并排坐在花架下面的椅子上,面前是那条铺了石板路的院子,石板缝里钻出几根青草的嫩芽。

  日光偏西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斜长,投在石板路上并排叠着。

  “累不累。”殷熹归问。

  “不累。”

  “腿呢。”

  “也不累。”

  殷熹归偏头看着他。

  盛麟游靠在椅背里,面色被午后的日光晒得微微泛红,左腿随意地搭在地上,看不出任何不适的样子。

  他端着茶杯的姿势松弛,嘴角那个弧度从仪式开始到现在就没怎么收过。

  殷熹归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那些医院里的消毒水味、复健时的薄汗、手术室外走廊里凉透的咖啡和深夜陪护床上蜷着的窄小空间,此刻全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

  “盛麟游。”

  “嗯。”

  “以后就这样了。”

  盛麟游偏头看着他。

  日光从西边斜过来落在殷熹归脸上,把他眼底那层暖融融的光照得清楚。

  盛麟游伸手把他肩头落的一片槐树叶子捻掉了,手指在他肩线上停了一瞬。

  “嗯。”他说,“就这样了。”

  暮色从院墙外面慢慢漫进来,把槐树的轮廓和两个人的影子都染成了柔和的暗金色。

  宾客陆续散了,周岭带着人收拾桌椅。殷熹归和盛麟游还坐在原处没有动,两个人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两杯喝了一半的茶和一小碟没吃完的点心。

  院子里的灯亮起来了,暖黄色的光从廊檐下漫出来铺了一地,和天边最后那点暮色融在一起。

  盛麟游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殷熹归在旁边安静地坐着,偶尔偏头看他一下。

  院子里很静,只有风把槐树的叶子吹得轻轻响着,偶尔一两片落在石板上发出极轻的窸窣声。

  “明天开始不用再跑医院了。”殷熹归开口了,声音在暮色里显得很轻。

  “嗯。”

  “复健的医生下周最后一次来家里评估,之后你自己在院子里走就行。”

  “嗯。”

  “我下周也不怎么去公司了。周岭说没什么大事。”

  盛麟游睁开眼偏头看着他。

  殷熹归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常,像在交代一件明天要做的琐事。

  盛麟游看了他几秒,伸手把两个人椅子之间的矮几上那杯凉透了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了回去。

  “行。”他说。

  那天晚上两个人很早就回了卧室。

  盛麟游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殷熹归已经靠在床头了,手里翻着一本旧杂志。

  盛麟游在床的另一侧躺下来,左腿舒展开搁在枕头上方,仰面看着天花板。

  殷熹归把杂志合上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在黑暗里侧过身面向他。

  “明天早晨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我做粥。”

  “行。”

  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

  盛麟游偏过头看着殷熹归那一侧的轮廓,窗外的月光透进来一点落在他露在被子外面的肩膀上。

  他伸手过去,指尖碰了碰殷熹归的手背。

  殷熹归几乎是立刻反手扣住了他的手指,十指交叉着握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

  “晚安。”殷熹归说。

  “嗯。”

  两个人并排躺着,手在被子底下交握着。

  窗外的月光安静地照着地板的一角,院子里那棵槐树的影子投在窗帘上,随着风轻轻地晃着。殷熹归闭着眼,能感觉到盛麟游的拇指在他手背上缓慢地蹭了一下,然后停住了。

  他没有睁开眼。

  殷熹归只知道的是,他有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