螺壳湾的清晨来得迟。
雨停之后,风也软了。整片苇荡像被人从水里捞起来一样,湿淋淋地滴着水。
天光从东边一寸一寸漫过来,照得满湾残破的船板泛着一种青灰的死白。
薛邈用两条胳膊把岑笙圈在怀里。他们身上裹着那条薄毯,毯子半湿,却把两个人的呼吸拢在了一起。
岑笙靠在他肩窝,浑身冷得发抖,可心口那一点热始终没灭。
薛邈的腿还在往出渗血,裤管上又湿又黏,他的脸色已经白得发青。
凌墨把船撑回岸边,两个兵卒架着段七从水里拖出来。
段七昏着,脖子上套着的还是岑笙从薛邈袖口扯下来的那根布条。
岸上,周永年留在私港外头接应的人已经生了两堆火。
有人劈开破木箱,有人把衣裳脱下来拧水。
薛邈被扶到火边。岑笙挨着他坐下,两人都还发着抖。薛邈先伸手去脱她那件湿透的外袍。
她不肯,说你自己都这样了,别管我。
他没听,拿她冻得发紫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外袍从她肩头剥下来,接着是中衣。里头只那件薄薄的旧布小衫,已经贴在了身上。
凌墨早背过身去了。两个兵卒也把脸转到另一边。
薛邈用自己那件没有湿透的外袍把她严严实实裹起来。他做这些时,动作很慢,很沉,像用尽了从骨头深处榨出来的最后一点力气。
她把头埋进他胸口。他身上的衣裳也是湿的,可他的身体烫。他正在发热。
火很快旺起来。薛邈让人把段七绑在旁边的木桩上,又让凌墨把从段七身上搜出来的牛皮袋子打开。海图还在。
图面浸了水,边角有些晕开,但主要的航线和私港标注还看得清。
薛邈只看了一眼,便说:“封起来,带回京。”
凌墨应了。这时,岑笙终于忍不住了。
她抓住薛邈的手,把灵泉水的空瓶子掏出来,倒了倒,只倒出两三滴。
她把那几滴全搓在他膝盖的伤口上。薛邈倒吸着气,没躲。她的手指在抖。
他握住她的手,说:“等到了镇上,再寻个郎中。”
她说:“你的腿不能等了。”他还想说什么,被她一个眼神止住。
她从火堆里拨出一块烧透的卵石,用破布裹了,小心地滚过他的小腿和脚踝。她的动作熟练,像做过很多遍。
他仰面靠在几根木头上,望着天。天已经大亮,东边的云被风撕成一条一条的,像谁在天上晾了一匹洗旧的灰绸。
他忽然说:“你下水那一下,我魂都没了。”
她没停手,只“嗯”了一声。
他又说:“以后别再这么吓我。”
她抬起头来,脸上还带着水道道。
她笑了一下,说:“那你以后有事,也不许再一个人往前冲。”
他没说话。她也不逼他。她只把那条从水里捡回来的鹿皮匕首放在他手边。
匕首鞘上全是泥。她说:“你的刀,我给你找回来了。”
他低头看那匕首,眼睫微微颤了颤。
他张了张嘴,终于说:“岑笙,等这件事了了,我薛邈就再也不跟你分开。”
她的心口像被什么轻轻烫了一下。她知道他不是会说这种话的人。他说了这一句,她这一整个清晨的冷都值了。
火灭了之后,他们离开螺壳湾。
周永年的人用两匹骡子驮着段七,又腾出一匹老马给薛邈。
薛邈不肯自己骑,要跟岑笙一道。他拉她上马,还是她坐在他身前。
马瘦,两个人压上去,那马只是低头喷了个响鼻,到底也慢慢走了起来。
岑笙靠在他怀里。走了半晌,她回头看他一眼。
他垂着眼,面色还白,可呼吸已经比在船上时稳了。
她用后脑勺蹭了蹭他的下巴。他僵了一瞬。她的嘴角极轻地翘了一下。他们就这样回了官道。
晚些时候,到了一个小镇。镇上只有一家药铺,铺门虚掩。凌墨去拍门,半天才出来一个白发老大夫。
老大夫看见薛邈的腿,眉头拧得像条老树根。他说再这么折腾,这腿就真废了。
可到底还是给包扎上药,又配了几服活血壮骨的药。
岑笙又拿热巾子给薛邈热敷了好一阵。药铺后头有间小厢房,他们借宿一晚。
这一晚,薛邈没再发热,只是睡得极沉。岑笙就睡在他床边那张塌上。
半夜里,她醒过来,看见他的手从床沿垂下来,搭在她肩上。她没动。只把那只手轻轻握住,又合上眼。
第二日再走,官道越走越宽。薛邈依旧不坐车。他说,到了京城再坐。她笑他。他也不辩。两人一骑,后头跟着凌墨和周永年的人。
天色渐好,风里有了北方的干爽气。
岑笙问,回京之后,王克诚会怎么判。
薛邈说,他的罪不止黑风隘这一桩。松江海防的账,加上海图私卖,够他死十回。
她说,那咱们就等着看。
薛邈低头看她。
她看着前路,眼睛很亮。他忽然叫了她一声:“岑笙。”
她抬头:“嗯?”
他说:“等王克诚的事结了,我就去考武举。”
她愣了一下。他考武举。她知道他腿还没全好,可她也知道,他能说出这话,便是真起了要重新活一世的念头。
她扭过身子,伸手捧住他的脸,飞快地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
亲完了,她才后知后觉地红了脸,连忙坐正。
薛邈低笑出声,笑得胸口都震起来。
他一手揽住她,一手抖缰,说:“你亲得急,像盖印。”她拿手肘轻轻撞他一下。马加快了步子。
后头的人都看见了,又都像没看见。风从北边吹过来,把他们的笑声送出去老远。
这一路回京,比来时暖和多了。虽然路还是一样的路,天还是一样的天。
可谁都知道,有东西变了。王克诚被擒,海图追回,旧案将结。
而他和她,也再不是来时的那个“瘫子”和“下堂妇”了。
快到京城那日,凌墨骑马从队伍后面追上来,说都察院的人已经在城门外候着了。
还说,靖北侯府裴二公子也来了。他带着一队家将,要亲自押王克诚去大理寺。
岑笙顺着官道望去,京城的城门在远处灰蒙蒙地现出来。
她回头看了薛邈一眼。他正望着前方,眼里有光,也有刀。
她说:“到了。”
他说:“到了。”两人同乘一骑,朝那扇大门,直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