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金角遗梦(18-1)

来自 送魂·何旷观·4,136 字

 

18.

 

又一次在银鸥的嬉闹声中醒来,阿瑟确信有一只银鸥的尖嘴在和同伴互啄时戳到了他的玻璃上——有两声异常尖锐。遗憾的是他没能看清哪只才是罪魁祸首,睁眼时,他只看到了一群飞下窗台的鸟的背影。

鸟飞远了,房间又安静下来,耳边只剩钟表的走字声。他躺在床上回忆着——除了鸟叫声还有什么?好像什么也没有,仿佛只是前一晚闭上眼睛,再睁开就是刚刚那一阵鸟叫了。一夜无梦,也没有意图扰乱他睡眠的图鲁斯,但似乎又有什么感觉在那里……

哪儿?他一时分辨不出来,他只能肯定那里的东西没有丝毫威胁。静观其变,或者晚些时候再去细探究竟,他已经决定好了今天的目标。

天气晴朗,他把雨伞归位,带上一篮子柠檬走进了阿里的店。吃完早餐,他先去附近的洗衣房送了几件衣服。从洗衣房出来时,刚巧一驾无篷出租马车一颠一颠地朝他驶来,从马到车夫都透着一种醉醺醺的姿态。街上还没出现其他马车。

那驾马车越来越近,他没有多想就抬手拦下了。

去热麦尼街。”上车后,阿瑟用阿拉伯语说。但他没说更具体的地址。

马车夫并没有喝醉,相反,他正快乐地哼着小调。听到阿瑟说出他熟悉的语言后,马车夫脸上的表情更加放松了。

您也要去找那个巫婆?”马车夫问道。

对,”阿瑟顺着他的话回答,“您也知道?

马车夫轻轻打出口令,牵动缰绳让马调头,您太客气了,老爷。很多像您这样的欧洲人去热麦尼街都是要找那个巫婆。

阿瑟笑了,太好了,那您一定知道地址,因为我忘了。

交给我,交给我。

马车驶过法国领事馆,继续向北跑了约莫十分钟,在一条不太宽的上坡路中段停了下来。

这里就是,”马车夫指着路另一侧的联排房屋中的一户,“门前有只公鸡。

顺着马车夫的指示,阿瑟看见门柱上插着一个风信鸡,大门上的黄铜门牌写着24”。

马车离开后,他站在街边左右看了看,比起巴黎领事馆附近,这条街两边的建筑倒是更像伦敦,门前的灌木稀疏,两层的灰白裸砖墙面上嵌着瘦长的窗户。24号的每扇窗户里都垂着薄纱窗帘,但屋顶的烟囱还冒着烟。

里面有人。

敲门前,阿瑟站在门口侧耳倾听。房子里很安静,起初什么声音也没有,但很快,他就听见了压抑的咳嗽声——从楼上传来。他松了口气,至少他不会打扰任何集会。

他抬手敲了门。

咳嗽声停止了,但没有人应门。阿瑟停了几秒钟,又开始敲门,他敲得很耐心,不紧不慢,仿佛只是犹豫着离开前再试试。然后他听到了匆匆的脚步声。阿瑟不再敲门,但隔着门礼貌地用法语喊了一声“夫人”,他可不想让屋里的人抓到空当,以为外面的人已经走了。

门开了,门后出现了一张惨白的脸。阿瑟不禁一怔,但他马上就意识到那是脸上扑了厚厚的粉底的缘故。很快,门外的阳光就照亮了一个身穿高领黑裙的高挑女士,完全涂白的额头上是被发网笼着的浓密金发。在这些强烈的反差下,那双浅蓝灰色的眼睛看起来像假眼一样。

阿瑟收起惊讶的表情,用法语问道:“您是温蒂萨夫人?真抱歉,我是不是来得太早了?”

“我是。”温蒂萨夫人声音低哑,带着多数人印象中的灵媒应有的慵懒和迷离,她嫣然一笑,把门完全打开,“看来您有迫切的愿望。如果不介意的话,您可以进来等我,刚好赶上喝茶。请在门外脱鞋。”说完,她向后退了一步,手也离开了门,看样子并不打算自己关门。

门外,阿瑟就站在一块地毯上。他低头朝门厅里看了看,没看见拖鞋架,只看到夫人的长裙裙摆下露着未着鞋袜的脚尖。

“您介意不穿鞋吗?”温蒂萨夫人问。

“当然不会。”阿瑟在门外脱了鞋。

“很好。”

阿瑟低头脱鞋时,温蒂萨夫人快步离开了铺着地毯的门厅,只留给他一个消失在过道的背影。等他进屋,关上门,来到客厅时,温蒂萨夫人已经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这会儿工夫,给他的那杯茶也倒完了。

“真抱歉,夫人。”阿瑟走过去。

“别客气。喝杯茶,我去准备一下。”

温蒂萨夫人带着她的茶杯离开了。不久,头顶就传来了瓮瓮的咳嗽声。

阿瑟打量起这里,除了优质柔软的奥斯曼地毯和要脱鞋的规矩,这条街不仅从外面看着像伦敦,就连房子里散发出的气息也和他在伦敦的家十分相似,屋内的家具也完全是欧洲式的。时光仿佛倒流,回到了他几年前第一次随房产经纪人走进霍维顿街上那栋老房子时的情形。房子原来的主人准备举家搬去美国开启新生活,并不想继续在这栋继承来的老房子上花精力。不过和那栋房子不同的是,这里是伊斯坦布尔,太阳在这里非常慷慨。

阿瑟拿起茶杯喝了一口——闻起来比老阿里的茶更馥郁,但入口的味道却不怎么样。也许是煮茶的方式不对。他提起酒精炉上的水壶,却在拎手上摸到一块油腻。他捻了捻手指,又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花香。他想起了温蒂萨夫人涂白的脸,还想起关门时也闻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香味。那时,他以为是屋里的焚香。他回忆着,关门时,他只推了门板并没有碰门把手。也许门把手上也沾了这些粉底膏。他用手抹干了残留的脂粉,又给自己倒了杯茶。脂粉不妨碍他喝茶,他也不介意多等一会儿。地毯让人放松,如果这是他自己家,他大概会和夫人有一样的要求。阿瑟坐在背对楼梯的软椅里,闭上眼睛等待温蒂萨夫人出现。

眼皮后的黑暗透着光,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他能听见怀表的指针在马甲口袋里跳动。头顶的咳嗽声也断断续续。房子的主人还没下来。

听着轻微的咳嗽声,温蒂萨夫人涂着粉底的脸浮现在黑暗中——阿瑟在意识中叹了口气——最近几年,这种拿铅白往脸上、身上涂抹的风尚终于是快过去了,至少在乔安娜这个年龄的年轻女孩脸上已经很少见了,她们不再追求病态的苍白,把死相当成美,也很少把腰勒得像脖子一样细,她们活得健康坦然多了。当然,灵媒例外。

接着,是温蒂萨夫人那身衣装,黑裙几乎与他脑海中的黑暗融为一体。丧服一样的黑裙,领口一直顶到下巴颏,除了脸和手脚,那身裙子把夫人裹得严严实实,仿佛要把那个身体整个藏起来一样。想到这里,阿瑟在心里笑了,他大概知道易卜拉欣在提到温蒂萨夫人时,脸上的表情是什么意思了,但他觉得无所谓,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想示人的一面,他无意打探。倒是易卜拉欣——如果他和易卜拉欣更熟悉,一定会忍不住揶揄,你们两个半斤八两

阳光在移动,非常轻微,他能感觉到光线的变化——但时间并没有过去太久,他手中的茶杯还是热的,是云挡住了太阳。风轻轻地推着一片云从他头顶掠过,要不了一分钟,眼前那片罩着金纱般的黑暗会再次亮起来。

咳嗽声突然变大了,接着是一串杂乱的响动,细小的瓶瓶罐罐从桌上滚落——落在了长绒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但是有重量。还有一声像拍打靠垫发出的声音。咳嗽变得更剧烈了。

阿瑟睁开眼,看向头顶。

咳嗽声继续,还有窒息中的人发出的喘息。

温蒂萨夫人还没有下来。

阿瑟放下茶杯,走出客厅,朝着灵媒离开的方向走去。在昏暗的走廊尽头,他撩起厚重的天鹅绒幕帘——他想起了剧院的舞台,仿佛他正通过这里走向后台——好在幕后和台前没有什么差别,夫人似乎只是为了把客厅和私人空间区分开而挂了一道帘子。帘子后几步就是楼梯,地毯一路延伸到墙根,丝毫没有怠慢的意思,就连楼梯的中间也轧着薄地毯。墙上还开着一扇窗,这里光线充足,藏不住任何幽暗之物。窗外还有一棵正在转红的枫树。

“温蒂萨夫人?”阿瑟站在楼梯口朝上面喊了一声,除了短促的呼吸声,无人回应他。他又喊了一声,还是没有人应答,他循着声音来到楼上的那扇门前——门关着。他推了一下,发现门竟然锁着。这时,他注意到门把手上方的门板和门框上钉着锁鼻,不过没有锁。

阿瑟敲了敲门,“夫人?您在里面吗,夫人?请开开门!”

门后传来呻吟声,似乎在说话,但他没听清说的是什么。

“夫人!”他撞向门,门却纹丝未动。门是在里面上的锁,看情况,很可能也是用挂锁锁的。

该死

阿瑟退开一步,两手丧气地垂在身侧,到目前为止,调查还算顺利,因为他的调查才刚刚开始。见鬼。

呻吟声突然弱了下去,他几乎什么声音也听不见了。安普洛斯什么声音都没传递给他。这是最不应该出现的情况。

“温蒂萨夫人?”

回答他的只有安静。阿瑟没有再犹豫,他深吸一口气,用力撞向门。第一下,他感受到了整扇门的震动。第二下,他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两片锁鼻上——房间里的挂锁应该也在差不多的高度。第三下,他听见了金属断裂的声音,门也跟着开了。

眼前是一间连着卧房的起居室,满屋都是华丽又柔软的奥斯曼织物。谢天谢地,卧室只有珠帘,没有上锁的门。阿瑟冲进去,看见灵媒倒在离床不远的梳妆台下,已经不省人事了。

他让温蒂萨夫人躺平,手下感觉到这个身体还在轻轻抽搐着。人还活着,他松了口气。但看着这张脸上涂得像戴了面具一样的粉底,阿瑟有些犯难,他只好拉过温蒂萨夫人的一只手——手很热,阿瑟丝毫不意外,但等他把那只修长且骨节突出的手翻过来后,他停住了。

灵媒的手指肚上有很多细小的、不易察觉的疤痕,但它们不是重点,重点是他在三角骨的位置看到了一个泛红的椭圆形疮疤。

一个愈合的疮。看起来已经有几个月了。

阿瑟惋惜地摇头,“您真是太傻了,夫人

温蒂萨夫人发出气若游丝的呻吟,似乎听见了他的话,但那双涂着脂粉的眼皮无力睁开。阿瑟一边轻声安抚病人,一边把手搭在那块疤痕下方的手腕上,感受着皮肤下传来的微弱脉搏。

移开手后,阿瑟放心多了。尽管温蒂萨夫人在妆容和衣着上下了一番功夫,让自己看上去尽可能地丰腴,但事实是,这个身体单薄且虚弱,不过离死还远。除了那块疮,温蒂夫人还没得什么绝症,只是染了风寒,眼下正发着烧陷入昏迷。阿瑟觉得自己面前仿佛摆着一个碳炉。医生本不应该触及病人的其他隐私,可现在房子里没有第三个人,他确信这个灵媒曾经得过肺炎并痊愈了,再来一次绝不是什么好事。短暂纠结后,他抱起了温蒂萨夫人。

这里是伊斯坦布尔,他已经假装过侦探了,还有什么不能做的?没有。更何况他从来就不是个只会袖手旁观的医生。他把灵媒放到床上,然后在房间里东翻西找——梳妆台上有一把穿着编织绳的挂锁钥匙,除了一点退热冰,没有其他任何治疗风寒发热的药,但他在起居室的柜子里发现了一杆大烟管,旁边还放着一个花纹精美的珐琅盒,里面装的东西也没让他失望。其实打开盒子前他就已经闻到那种气味了。他遗憾地叹气,把盒子放了回去。

只能先用最简单的办法了。撩起珠帘,看到温蒂萨夫人还安静地躺在床上,没有任何转醒的迹象,阿瑟才下楼。

水壶里的水还是热的。首先,他要用温水擦掉那些有毒的粉底。然后,病人需要一身宽容透气的衣服,而不是垫着几层棉垫的长裙。冷水可以降温,壁炉可以生火,保持房间温暖干燥。

然而,即便早就料到会看见什么了,那身黑裙下的身体还是让阿瑟感到触目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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