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婷婷是在周一早上找上门的。
林星晚刚走到教室门口,就被三个人堵住了。赵婷婷站在中间,化着淡妆,校服领口别着亮闪闪的胸针,头发散在肩上,一副精心打理过的样子。她身后跟着两个女生,一左一右,像保镖。
“你就是林星晚?”赵婷婷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洗得发白的校服和旧书包上停留了两秒,“也不怎么样嘛。”
林星晚没理她,往旁边走。赵婷婷侧身挡住。
“我跟你说话呢。你跟陆砚什么关系?”
“同学关系。”
“同学关系?”赵婷婷笑了一声,“有人看见你们每天早上六点多就在教室里单独待着。还一起从旧书店出来。你当我傻?”
走廊里渐渐围了一圈人。宋瑶从教室里冲出来,挡在林星晚前面:“赵婷婷你干什么?大清早的堵人门口,要不要脸?”
“我跟她说话,关你什么事?”赵婷婷翻了个白眼,又把目光转回林星晚,“我就是好心提醒你一句。陆砚那个人,怪得很。高一的时候我追过他,他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后来我才知道他妈疯了,精神病,住在——”
“闭嘴。”
林星晚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走廊里所有人都听见了。赵婷婷愣了一下,然后冷笑:“我说错了吗?全校都知道他妈——”
“你什么都不知道。”林星晚往前走了一步。她比赵婷婷矮半个头,此刻却让人感觉她在俯视对方。她的目光很冷,冷到周围空气都凝了一瞬。“你不知道他每天几点起床。你不知道他为什么趴在桌上。你不知道他在草稿纸上写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说他怪?”
赵婷婷的脸涨红了。“你——”
“他比你见过的所有人都聪明。他只是不想让你知道而已。”
走廊里安静得只剩风声。赵婷婷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她身后那两个女生交换了一个眼神,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走。”赵婷婷咬牙切齿地挤出一个字,转身走了。她经过林星晚身边的时候用力撞了一下她的肩膀,但林星晚站得很稳,一步没动。
宋瑶拉着她进教室。“你疯了吧?赵婷婷那个人小心眼,她不会善罢甘休的。”
“随她。”
林星晚走到座位坐下。陆砚已经在那里了,趴在桌上,脸朝窗户那边。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走廊上的事,但她坐下的时候,看见他放在桌下的手攥成了拳头。
“陆砚。”
他没动。
“你醒着。”
他慢慢松开拳头。然后翻了个身,脸朝她这边。他的眼睛很红,红得不像刚睡醒。
“你没必要,”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那样说她。”
“她说你妈。”
“她们都那么说。”
林星晚看着他。他脸上没有任何愤怒的表情,甚至连委屈都没有。只是空。那种她第一次看到他眼睛时的那种空。但现在她知道了,那种空底下压着什么东西。三年了,压得太久,已经凝固了。
她伸手,从书包里掏出一张草稿纸,折成两半,放在他桌上。“今天该你了。做不出来别回家。”
陆砚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空白的草稿纸。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坐起来,从桌肚里摸出笔。
“你刚才,”他的笔尖落在纸面上,声音低得只有她听得见,“说你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没资格说他。”
林星晚的笔停住了。
“你也是。”
她转头看他。他已经开始写题了,低着头,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她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然后低头继续做自己的题。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做题,和每个早上一样。
但那张草稿纸他做了很久。做了整整一节课。期间林星晚余光看见他划掉了三页,第四页才停住。做完之后他没有推给她看,而是折起来塞进了口袋。
“给我看看。”
“不给。”
“为什么?”
“太丑了。”
林星晚瞪他。他回瞪她,但嘴角有极淡的弧度。
“你划掉的那三张呢?”
“扔了。”
她伸手去够垃圾桶——教室后排那个——但陆砚比她快,一把按住她的胳膊。
“你干什么?”
“看看你划掉的东西。”
“有什么好看的。”
“你划掉的东西里也许有思路。”
陆砚愣了一下。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然后他松开手,从桌肚里掏出那三张被划掉的草稿纸,放在她桌上。
“看吧。看不懂别问我。”
林星晚一张一张地看。第一张,推到第三步就乱了,划掉。第二张,换了方法,推到第五步卡住,划掉。第三张,完全不同的思路,推到第二步就发现方向错了,划掉。第四张——也就是他最后做完的那张——用的是第四种方法。
“你每次划掉都是因为发现了更好的方法。”她说。
“嗯。”
“所以你不是做不出来。你是在找最漂亮的那个解法。”
陆砚没接话。但他看她的眼神变了,里面那层空被什么东西撬开了一条缝。
“我妈也这样。”他的声音很轻,“她常说,一道题有十种解法,但只有一种是真正优雅的。她一辈子都在找那个优雅的解法。”
“所以你也在找。”
“习惯了。”
林星晚把三张划掉的草稿纸叠好,还给他。“这几张别扔。”
“为什么?”
“因为这是过程。你找答案的过程。以后你要是真的做出你妈那道题了,这些划掉的纸就是证据。”
陆砚接过那三张纸,低头看着。上面横七竖八的划线,用力到划破纸面的笔迹,凌乱的公式。这些是失败的痕迹。他藏了三年,不让任何人看见的痕迹。
“你这个人,”他说,声音有些哑,“真的很麻烦。”
“我知道。”
他把那三张纸重新折好,和最后那张一起,四张纸叠成一沓,塞进口袋里。他的口袋已经鼓鼓囊囊了,里面装着各种草稿纸、便利贴、旧纸条。
“你口袋要炸了。”林星晚说。
“不用你管。”
但她看见他低头时,嘴角在弯。
周二的数学课,周海发了上个月的月考卷子。陆砚照例只有数学有成绩,150分。周海念到他名字的时候顿了一下,说了句:“陆砚,你数学方面很有天赋,其他科如果也能……”
他还没说完,陆砚已经趴下了。周海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
但林星晚注意到一个细节——陆砚这次没有把脸完全埋起来。他的头侧着,耳朵朝着讲台的方向。他在听。
下课后她在便利贴上写了一行字:“你在听课?”
贴到他手边。他过了一会儿才回,字写在便利贴背面:“听数学。其他没意思。”
“那英语呢?”
“更没意思。”
“你英语考零分是因为没意思?”
“嗯。”
林星晚盯着那个“嗯”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写了一行新的:“如果我帮你补英语呢?”
这次陆砚回得很快:“不。”
“为什么?”
“没时间。”
“早上六点二十之前我可以先帮你补。你教我数学,我教你英语。”
陆砚从桌上抬起头,侧过脸看她。他的表情很复杂,像在和自己较劲。过了很久,他在便利贴上写了一个字。
“好。”
但从那天开始,每天六点十分,林星晚会多带一份英语笔记。她讲得很快,因为时间只有十分钟。但陆砚记东西的速度惊人,她讲一遍他就能记住。有时候她还没说完,他已经把她要说的语法点写在了草稿纸上。
“你英语其实不差。”她有一次说。
“我说了,只是没意思。”
“那现在有意思了吗?”
陆砚的笔停了一下。“有个人非要教我,勉强有点意思。”
他低头继续写,但林星晚看见他耳尖红了。
周五的体育课,林星晚照例在操场练排球。宋瑶在旁边垫球,垫着垫着忽然说:“你看。”
林星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篮球场上,陆砚正在打球。今天他没有穿那件黑色T恤,而是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远远看去,他运球的动作比之前更舒展,投篮的弧线也更漂亮。
“他好像变了。”宋瑶说。
“哪里变了?”
“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以前他在场上像在应付什么,现在像在享受什么。”
林星晚没说话。她看着陆砚在场上奔跑,汗水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他接球、转身、起跳、投篮。球空心入网。落地的时候他往排球场这边看了一眼,隔着大半个操场,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知道他看了。
她低头继续垫球,嘴角弯了一下。宋瑶在旁边“啧啧啧”了三声。
“星晚。”
“嗯。”
“你完了。”
林星晚没有反驳。
周六早上,他们照例在图书馆碰面。今天陆砚到得比平时晚了一些,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个纸杯。他把一杯放在她面前,自己坐下来。
“今天不教数学。”他说。
林星晚愣了一下。“那做什么?”
陆砚从书包里掏出一沓稿纸,手写的,不是打印的。上面的字迹很工整,但不是他的字,也不是他母亲的。是另一种笔迹,更老练,更成熟。
“这是我爸写的。”他说。
林星晚接过那沓稿纸。是一篇数学论文的草稿,关于数论中的某个问题。她看不懂具体内容,但能看出论文的完整结构和严密推导。厚厚一沓,大概三十多页。
“我爸和我妈曾经一起做这个课题。后来我妈出事了,我爸自己完成了论文,但没有发表。他把手稿给了我,说等我做出我妈那道题,就把这个也给我。”
“他为什么不发表?”
“他说,没有我妈的证明,这篇论文就不完整。”陆砚的手在稿纸边缘摩挲着,“他恨我妈走了,但他也放不下她。他就是那种人,爱和恨分不清。”
林星晚看着那沓稿纸。上面有两种颜色的批注——黑笔是他父亲写的,蓝笔是他母亲写的。两种笔迹挨在一起,在页边空白处对话。像两个人还在讨论学术,还在并肩工作。
“你爸现在……”
“还在大学教书。每周给我发一封邮件,问我进度。”陆砚的语气很平,“我从来不回。”
“为什么不回?”
“不知道回什么。”他低头看着那沓稿纸,“他想要我走他安排的路。考他的大学,跟他做研究,完成他和我妈没做完的事。但我不想。”
“你想做什么?”
陆砚抬起头。图书馆的窗户很大,晨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他看着林星晚,目光清楚而坚定。
“我想自己找答案。”
他把那沓稿纸收起来,放回书包里。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四张草稿纸——昨晚他做的那道题——摊在桌上,推到林星晚面前。
“昨晚我解出来了一步。我妈卡住的那一步。”
林星晚低头看。那四张纸上的推导密密麻麻,但最后一行被她认出来了——是他母亲的蓝笔批注旁边,他用红笔写上的答案。
“你证完了?”
“证完了。”
林星晚的心跳快了起来。她想起那个歪歪扭扭的圆,想起那句“给我妈看的”,想起她第一次在旧书店翻到最后一页时的震惊。三年。他解了三年。
“那,”她的声音有些抖,“你去告诉她。”
陆砚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那四张草稿纸,手指在最后一行上轻轻划过。
“下周是探视日。”他说,“我每个月最后一个周六去看她。”
“你一个人去?”
“嗯。”
“这次,”林星晚看着他,“我陪你去。”
陆砚抬头看她。他的眼神里有惊讶,有犹豫,还有别的什么——一种很轻很轻的、不敢伸手的期待。
“她不一定认得你。”
“没关系。”
“她可能都不认得我。”
“也没关系。”林星晚把那四张草稿纸叠好,放在两人中间,“你就告诉她,你把题做完了。她等了三年的答案。”
陆砚低下头。他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林星晚伸手覆上他的手,没有握,只是轻轻搭着。
“两个不完美的圆,”她说,“加在一起就完整了。”
她用手指在他手背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然后又在旁边画了一个。
“你画得真丑。”他说。
“你的也丑。”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这一次握得很紧。
窗外银杏叶落了一地,金灿灿的铺满图书馆前面的小路。秋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吹动桌上的稿纸。两个人在晨光里安静地坐着,谁都没有说话。桌上的草稿纸摊开着,四张,写满了符号和公式。
在最后那张纸的空白处,林星晚拿起笔,画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圆。一个里面写了一个“你”字。另一个里面写了一个“我”字。两个圆挨在一起,中间留了一条细缝。
然后在底下写了一行字:
“证明:两个不完美的人,在一起就是完整的。”
她画了一个等号,在等号后面留了空白。
陆砚看着那页纸。他伸手拿起笔,在等号后面写了三个字。
“待证明。”
林星晚笑了。她拿起笔,在“待证明”后面画了一个逗号,然后在逗号后面写上:
“正在进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