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你们磕你们的,我卖我的橘子
村里唯一一间有热水器的农舍,被宗闻占了四十分钟。
迟星燃蹲在门外,鼻子都快吸溜秃噜皮了,里面的水还没停。
阿木大叔端来姜汤,往门缝瞅:“你老板是不是有点毛病?再洗下去,皮都泡松了。”
“洁癖,失眠,脾气差,三合一。”迟星燃裹紧干布衫,“别人下乡体验生活,他下乡挑战生存。昨晚那口泥,够他记到退休。”
门轴吱呀一响。
宗闻穿着阿木儿子的旧运动服出来,袖口短一截,裤脚吊着脚踝。头发还滴水,脸上总算不再绷得吓人。
迟星燃把碗递过去:“喝吧,大叔专门熬的。碗旧归旧,洗干净了,你别连人家祖传茶渍都要开除。”
宗闻盯了碗沿两秒,接过喝了。
迟星燃刚想夸他进步,空碗就递了回来。
“你嘴上的泥,擦干净了?”
热气扑着脸,迟星燃差点把碗摔了。
“洗你自己的得了,还带售后回访?昨晚的事到此为止,谁再提谁洗碗。”
宗闻扶住碗底,等他拿稳才松手。
“那你端稳。摔了,还得赔。”
迟星燃低头避开他,耳朵热得根本用不上姜汤。
天亮雨停,村委会院里摆开旧桌。竹筐挨着墙根排,湿果叶粘在鞋底,走一步带出一道水印。
迟星燃把手机架好,点开直播。
不到两分钟,在线人数冲过六十万。
「泥浆吻!当事人出来说句话!」
「橘子还发吗?封路怎么运?」
「宗总呢?别藏着啊!」
迟星燃把一筐果子搬上桌:“先把规矩立住。我昨晚卖的是柑橘,不是瓜。再刷那两个字,给你们拉黑,别逼我大清早得罪衣食父母。”
「懂了,付款可以看吗?」
“付款看橘子!想得还挺美,十块钱恨不得连主播户口本一块儿包邮。”
他把后台库存展示出来。
“还剩八十二万斤。昨晚八万单按顺序分批发,今天路通一段,卖一段。别光替我操心嘴,让你们买的果子先出山。”
他掰开一个,汁水溅到手背。
宗闻站在镜头外,递来纸巾。迟星燃接住,顺手把半个橘子塞给他:“别白站着,试吃。脸不用入镜,你往这一坐,他们又不看货了。”
宗闻没吃,先把纸巾压在他流汁的指缝里。
“手擦干净再碰手机。昨晚淋雨,今天还想摔一部?”
弹幕已经不问吻了,全在问递纸巾的是谁。
迟星燃把果筐往前推,挡住半边画面:“采购部的!管他是谁,今天谁来都得干活。”
二十分钟,两万单。
阿木盯着后台,剪刀握在手里半天没动:“这就……又卖了?”
“卖了,别把好果剪成橘子酱。”迟星燃起身拍手,“分三拨!挑果,称重,装箱。烂的伤的单放,别觉得塞箱底就没人认得出来。”
院里胶带扯得刺啦响,空筐往外递,满箱顺着桌边走。迟星燃把胖虎叫来守镜头,自己沿着分拣桌走了一圈。
裤兜里的备用手机响了,是刘强。
“十二辆冷链从平谷县绕过来了,走鹰嘴崖后山老路。现在卡在县道岔口,张彪三辆车横着,说坏了。”
“三辆一块儿坏?他车队也吃大锅饭?”
“我报交警了,全程录着,没跟他争。”
“对,别动手。咱们挣运费,不给他挣医药费。”
宗闻走近,接过手机:“把位置发给法务,保留原视频。道路怎么疏通听交警安排,不要让司机跟他们起冲突。”
半小时后,刘强发来现场视频。
交警让张彪出示设卡依据,他掏了半天兜,只有烟和打火机。三辆“坏车”倒是一辆比一辆启动得利索。
临走还冲镜头骂:“迟星燃,你侵占承包地,等着吃官司!”
迟星燃把视频递给阿木:“车修好了,嘴还没修好。大叔,腾晒谷场,接车。”
引擎声沿村口传进来,阿木奔出去,跑了几步又折回来,把刚搬的小凳塞到迟星燃腿边。
“你歇会儿,我盯着!谁敢混坏果,我头一个揪他。”
迟星燃刚坐下,中午的通告就到了。
崇山传媒盖着章,说采购合法,因质检不达标解除合作;又指控迟星燃煽动违约,抢夺已收购农产品,损害商誉。
附图有立案回执,还有检测报告。
直播间很快被“毒橘子”“退款”刷满。
阿木拿手机的手直抖:“我们自己天天吃,怎么就成毒橘子了?”
迟星燃接过手机,放大报告。
“自家吃不等于检测,咱不拿这个跟人争。送检的是哪批果,谁取的样,先核清楚。”
宗闻按住他要往外走的胳膊:“法务正在查,你留在这里。你去跟人争一趟,回来又多三段断章取义的视频。”
迟星燃看了眼屏幕,反倒笑了:“正好,大叔,把那份质检不合格的旧通知函拿来。盖章不能光盖他们想给人看的那一张。”
阿木从存文件的铁盒里翻出原件。
三个月前的通知,写着市场波动、产品不合格,经办律师签名是严恪。
星海MCN那份天价合同,也是这人经手的。迟星燃早就查到他兼任双方法务,缺的是能摊开给人看的材料。
他拨给张律师:“严恪两头任职那件事,书面证据核齐了吗?别拿猜测上镜,我要让他认得出自己的签名。”
“顾问关系已核实。补充协议也有,他代表合作社签过字。授权范围和本案代理手续还在核对,暂时不能直接认定欺诈。”
宗闻接了一句:“把可公开的材料发来,个人信息遮掉。利益冲突单独投诉,合同效力和质检另查,别混成一件事。”
迟星燃把文件铺平:“听明白了,不能因为厨子收两家钱,就断定锅里一定有毒。可他端着谁的碗,得交代清楚。”
张律师发来材料时,严恪的电话也打了进来。
迟星燃避开直播收音,开了免提。
“迟先生,公开未经核实的信息,只会增加你的赔偿责任。”对面语速不急,“停止销售,是你现在成本最低的选择。”
“你替哪边算的成本?合作社请你看合同,你替崇山发解约函。严律师,你这饭碗挺省地方,两家的饭往一个碗里盛。”
“顾问关系不等于同案代理。建议你慎言。”
“我没说等于。你替合作社签补充协议时,那些会让他们吃亏的条款,提醒过没有?”
那边停了片刻:“具体问题,庭上谈。”
“行,材料留好。我这人穷惯了,谁替我算过账,我都爱再算一遍。”
电话断了。迟星燃走回镜头前,把通知函和核实过的签署页并排摆下。
“质检问题不回避,批次和取样正在核验。现在先请崇山解释一件事:合作社请的顾问,为什么还替你们办解约?”
他指着两处签名。
“乡亲们花钱请人把门,这门是给谁开的?别净拿一份盖章声明吓唬人,旧文件也有章,也有名字。”
弹幕里开始有人截图对照,满屏的骂声被“同一个律师?”挤开。
阿木捏着铁盒,腰背一点点挺起来。
院外刹车声刺耳。一辆黑车停在泥地,几名西装男人下车,为首那人扬起一张红章白纸。
“合作社涉案物资已被诉前保全,谁敢装车,就是违法!”
分拣桌旁的胶带声停了。
宗闻伸手去接文件,迟星燃已经把直播镜头转向院门。
“先别吓搬箱子的。哪家法院,什么案号,保全清单拿出来——你说的是哪批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