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阳进营房的时候,廖大柱正背对着门口站在桌前,面前摊着那张舆图。他没有回头,但听见脚步声就知道了是谁:“通河县那边的事,周老四跟我说了。”
秋阳站在他背后:“你打算怎么办?”
廖大柱转过身来,肩膀上的伤还没好利索,绷带从领口露出一截,已经有些发黄了。“通河县的驻军撤了,剩下的路只有两条:守,或者走。守的话,下一次北狄再来,平远镇不一定还能挡得住。走的话……”他停了一下,“走的话,北狄占了平远镇,后面通河县没有驻军,远北的整个北面就全开了。”
秋阳站在桌前看着那张舆图,图上画着平远镇和周边,最南端标着通河县,往南又是一片空白,再往南才是京城的边缘。“如果北狄占了平远镇,他们继续往南推的话,多远能到京城?”
“快马的话,十天之内能到通河县,再往南就是京城的外围防线。”
秋阳看着舆图上那条线,心里把时间、距离都过了一遍。通河县撤军了,平远镇守不住,北狄的人马就会长驱直入,整条防线都会崩溃,京城也会直接暴露在威胁之下。她想了一会儿,想完之后抬起头来:“那就不走。”
廖大柱看了她一眼:“你确定?”
“确定。”秋阳说,“走了,平远镇就是北狄的。留着,还能挡一阵。”
廖大柱没有反驳。他转身把舆图卷起来放回架子上,动作很慢,肩膀的活动不太灵活。“行,那就守。”他说,“守到守不住为止。”
那天晚上秋阳没有回铁匠铺,在校场边上坐了很久。夜风大,吹得她眯起眼睛,她看见顾轩从营房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什么东西,走近了看见是一块干饼,递到她面前。秋阳接过来咬了一口,饼很硬,她用牙慢慢撕着嚼。
“你要去京城的话,现在是最好的时机。”顾轩在她旁边蹲下,“北狄还没有围死镇子,往南的路还通着。”
秋阳嚼完嘴里的干饼:“你走吧。”
“我不走。”
秋阳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劝。两人在校场边上蹲了一会儿,风大,火把的光跳了一下,影子在地上晃了晃,很快就稳住了。
接下来的几天,秋阳把所有能召集起来的人重新编了一次。她没让那队巷战队员再分开,全部集中在一起,每天天亮之前走一遍镇子里的路,把每一条可能被敌人利用的通道都堵死,或者留作自己的退路。她还让周老四在镇北缺口外面挖了一道浅浅的壕沟,不深,但够让马匹跨过去的时候慢下来。
第五天傍晚,秋阳在镇北土墙上看了一眼。北边的荒原上出现了两三个黑点,像是人影,但距离太远看不清。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土腥味和一丝烧焦的味道。她盯着那几个人影看了片刻,人影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
她下了墙去找廖大柱:“北边有人来了,不多。”
“探路的。”廖大柱正在校场上整理箭矢,“明天可能就会来。”
那天夜里秋阳没有睡,她坐在屋里,把油布包打开看了最后一遍,然后把那几张纸重新折好塞进怀里,刀挂在腰侧,站了起来。她推开门,院子里黑漆漆的,月亮被云遮住了。她走到铁匠铺前面敲了敲廖老头的门,门开了,廖老头披着一件旧袄子站在门里:“要走?”
“嗯。去京城。”
廖老头没有多问,从门后摸出一个小布袋递过来:“带上,路上用。”
秋阳接过来捏了一下,是银子:“廖叔,你保重。”
“你也是。”廖老头说完把门关上了。
秋阳转身走到镇口,顾轩已经牵着两匹马站在那里了,灰马和另一匹枣红色的马并排站着。顾轩把缰绳递给她,秋阳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平远镇。月亮正在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得土墙的轮廓灰白,墙头那面褪了色的旗在风里微微卷动。
她没有多看,拨转马头往南骑去。灰马跑起来,马蹄踩在土路上发出闷闷的声响,顾轩跟在她旁边,两匹马一前一后,沿着土路往通河县方向跑去。跑了一阵之后秋阳回头看了一眼,平远镇已经缩成地平线上一个模糊的轮廓了,她转回头继续往前骑。
路两边的田地渐渐多起来,荒原被甩在了身后。秋阳骑着马穿过晨雾,手搭在腰侧的刀柄上,风迎面吹过来。她在马背上坐直了身体,夹了一下马腹,灰马加快了步子,把身后的土路和尘土都抛在了后面,带着她一路向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