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魏成派人传话,说请宋武文喝酒。
这还是宋武文公开宣布沈云溪是他的人之后,魏成第一次单独找他。魏成在中军大帐,摆了两坛酒,几个小菜。
宋武文进去的时候,魏成已经在喝了。他坐在主位上,一条腿踩在凳子上,正端着碗往嘴里灌酒。看见宋武文进来,连忙招手让他坐下。
“坐。喝酒。”
宋武文在他对面坐下来,自己倒了一碗酒。两个人碰了一下碗,各自喝了一口。
魏成抹了把嘴,“你跟我几年了?”
“两年多了。”
“两年多啊,你从来没跟我提过什么要求。”魏成感叹一声,“升官不要,赏钱不要,田地不要。我有时候想,你这人是不是没欲望。”
宋武文端着酒碗没说话。
“结果你不鸣则已,一鸣惊人!”魏成笑了一声,“第一次开口求我,是为了一个男人。”
“大将军觉得不妥?”
“妥不妥的,我说了不算。你的事你自己做主。”魏成又喝了一口酒,“我只是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他哪里好。”
宋武文沉默了一会儿。他在想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被人推进营帐。”宋武文说,“手上戴着镣铐,瘦得只剩骨头。有人把他往地上按,他踉跄了一下又站直了。后来他咳血了,用手背擦了一下,继续往前。”
他看着碗里的酒。
“我当时就想,这个人,都被人踩到泥里了,脊梁骨还是直的。”
魏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后来呢?”
“后来我把他带回来。他发烧说胡话的时候,叫的是他父王。我才知道他心里压了多少东西。他被亲弟弟废了武功,府里三百多口人被杀了。关了两年大牢,被人拿鞭子抽,拿烙铁烫。”
宋武文的声音虽然很平,但魏成从中听出了别的东西,“可他醒来之后,从来不抱怨。我问他想不想报仇,他说想。就一个字。一个字呀......”
魏成喝完了一碗酒,又倒了一碗。
“我明白了。”他嘿笑一声。
“大将军明白什么了?”
“你这人吃软不吃硬。他越硬,你越想保护他。他越不叫苦,你越心疼。”魏成笑了一声,“你小子,算是栽了。”
宋武文没否认。
“不过你想过没有。”魏成放下酒碗,正色道,“他的身份终究是个问题。云溪国那边不会善罢甘休,沈云墨一直想要他的命。你把这么一个人留在身边,等于留了一颗定时炸弹。”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他身体养好了,想报仇,我帮他。”
魏成的眉毛拧了起来,“你要去帮他对付沈云墨?那可是云溪国的皇帝。”
“对。”
“你疯了?你是青岚国的将军,私自带兵去干涉他国内政,朝廷不会放过你。”
“那就辞了将军不做了。”宋武文说得很平淡。
魏成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他发现自己这个爱将不是在开玩笑。是真的打算为了那个沈云溪,放弃拼了两年命才换来的官职。
“你这人……”,魏成摇了摇头,端起酒碗,“我都不知道该夸你还是该骂你。”
“大将军栽培之恩,宋武文铭记在心。”宋武文端起酒碗,一饮而尽,“但我答应他的事,一定要做到。”
魏成沉默了一会儿。
“行。”他说,“有骨气。不过丑话说在前面,你若是真有那一天要带兵去云溪国,我身为青岚国大将军,不能明面上帮你。朝廷那边我也拦不住。你自己想清楚。”
“属下想清楚了。”
“那就喝酒。”
两个人又碰了一碗。魏成放下碗,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他身体怎么样?听军医说好多了?”
“嗯。咳嗽好多了,也不怎么发烧了。”
“那你……嗯……”,魏成难得有些尴尬,咳了一声,“注意节制。他身子还没好利索。”
宋武文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魏成的意思。他的耳根瞬间就红了。
“大将军,我跟他还没……”
“还没?”魏成瞪大眼睛,“你都公开宣布他是你的人了,还没碰过?”
“他身体不好。”宋武文的声音有些僵硬。
魏成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眼神看了他好一会儿。
“宋武文,你可真是……”,他想了半天没想出合适的词,“行吧,你自己把握。”
宋武文低着头,耳朵红得能滴血。
魏成端起酒碗挡着脸,肩膀却在抖——明显在笑。
这顿酒喝到月上中天才散。
宋武文走出中军大帐的时候,迎面吹来的夜风有些凉。他站了一会儿,等身上的酒气散了散,才往自己营帐走。
回到帐中的时候,沈云溪还没睡,靠在床头看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喝酒了?”
“嗯。跟大将军喝了两碗。”
“醉了?”
“没有。”
沈云溪放下书,看了他一会儿,“你的耳朵怎么红了?”
“喝酒上脸。”
“你以前喝酒从来不上脸。”
“今天喝得多了。”宋武文转过身去倒水,避开他的视线。
沈云溪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有再追问。宋武文倒了杯水喝完,又去洗了把脸,这才觉得脸上的热度消下去了一些。
“大将军跟你说什么了?”沈云溪问。
“没什么。就问了一下你的身体。”
“还有呢?”
“还有……问我们……”,宋武文顿了一下,“没什么。”
沈云溪挑了挑眉,“宋武文,你不会撒谎。”
“真的没什么。”
沈云溪看了他一会儿,没再问。他把书合上放在一边,躺下来,拉上被子,“睡了。”
宋武文松了口气,也脱了外衣躺下来。
营帐里安静了一会儿。
“宋武文。”沈云溪忽然开口。
“嗯?”
“你身上的酒味很重。”
“那我睡地上去。”
“不用。”沈云溪往他这边挪了一点,“就这样吧。”
他的手臂挨着宋武文的手臂。隔着两层里衣,能感觉到彼此的温度。
宋武文喉结滚了一下,睁着眼睛盯着帐顶,一动不敢动。
过了很久,他听见沈云溪的呼吸变得平稳绵长。
睡着了。
宋武文侧过头,看着沈云溪安静的睡颜。月光从帐篷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的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伸出手,用指背轻轻碰了碰沈云溪的脸颊。
然后收回手,闭上眼睛。
“晚安。”他低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