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她清点。”
宗闻合上文件,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周助理还握着手机,迟星燃已经先愣住了。
“不是,您这就回去?账还没查完。”
“周助理继续。”
“那我呢?”
宗闻扣好袖口,抬眼看他。
“跟上。”
“我也算调查组成员?”
“你不是想看热闹?”
“我什么时候说了?”
宗闻转身往外走。
迟星燃把红笔往桌上一扔,起身时被脚边的文件绊了一下。周助理伸手扶住他,他站稳后拍了拍裤腿。
“没事。你们宗氏的账有攻击性,连地板都埋伏人。”
宗闻停在门口。
“走不走?”
“走。谁让我是临时工,老板去哪儿我去哪儿。就是这加班没工资,工伤还得自费,多少有点不讲武德。”
宗闻没接话,抬脚进了电梯。
迟星燃跟进去,电梯门合上,镜面里只剩两个人的身影。
宗闻站得笔直,手指却一直收着。松开,攥紧,再松开。掌心那点月牙印还没消,又添了新的。
迟星燃看了一会儿。
“宗总。”
宗闻没应。
“您刚才那句‘让她清点’,是真让她清点,还是一种比较高级的反讽?”
“你认为呢?”
“我认为您再晚两秒开口,她手里的撬棍就要升级成考古工具了。到时候挖出来什么老古董,宗家还得给她发奖金。”
宗闻偏过脸。
“闭嘴。”
迟星燃松了口气。
能骂人,问题不大。
电梯门一开,宗闻已经迈了出去。迟星燃赶紧跟上,嘴上还没停。
“不过她们怎么进您住处的?不是有门禁吗?刷脸,刷卡,还是宗家有一套长辈随便进、年轻人没隐私的传统手艺?”
宗闻走得很快。
“您说句话啊。”
“……”
“行,我懂了。现在属于老板静音,员工自觉闭麦。”
宗闻脚步没停,车已经等在楼下。
上车后,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立刻把隔板升了起来。
车厢安静得只剩送风声。
宗闻坐在一旁,手指又搭上掌心,像是要把那几道印子重新按出来。
迟星燃忍了十几秒,伸手指过去。
“您别捏了。”
“什么?”
“手。再捏下去,指甲都要在掌心盖章了。桂嬷嬷还没进医院,您先得去打破伤风。”
宗闻低头看了看,松开手。
“我没事。”
“这句话在医院里一般叫拒绝承认病情。”
“闭嘴。”
迟星燃靠回椅背。
“我那屋里没什么值钱东西。补光灯是二手的,麦克风还是我抽奖抽来的,备用手机也摔过两回。她们真搬走,警察都得怀疑我是不是故意报假案。”
宗闻侧过脸。
“那是你的东西。”
迟星燃愣了一下。
宗闻已经把脸转了回去。
车开进住宅区,门岗升起栏杆。岗亭玻璃上夹着一张盖了宗家印鉴的通行单,司机扫了一眼,没说话。
车停在主楼前。
宗闻推门下车,车门还没关严,人已经进了玄关。
迟星燃跟在后面。
走廊深处传来金属摩擦声。
刺啦。
刺啦。
像有人拿钥匙在锁孔里乱捅。
迟星燃脚下一顿,下意识摸了摸裤兜里的手机。
“这是在撬门?”
宗闻没回答,径直往里走。
走廊尽头,桂嬷嬷拄着雕花手杖,正指挥两个年轻男人忙活。一个握着撬棍,另一个蹲在门边,脚下摆着螺丝刀和钳子。
储藏室的门锁已经歪了,门板边还掉着几片木屑。
“动作快些。”桂嬷嬷抬着下巴,“少爷的卧室不能动,这间总能查。里面那些来路不明的东西,全部登记带走。”
她指了指门缝。
“尤其是直播设备,留着也是祸害。”
迟星燃走近几步。
“您这清点挺讲效率,连敲门都省了。下次是不是直接把墙推了,省得开锁?”
桂嬷嬷转过身。
“少爷,您回来了。”
宗闻看着她,没有应声。
他走到门前,手指碰了碰被刮花的锁芯,又看向地上的撬棍。
“谁让你来的?”
“二小姐让我过来看看。”桂嬷嬷说,“家里住进了外人,按宗家的规矩,外人用过的房间必须检查。”
“外人?”
迟星燃指了指自己。
“我从临时工升成外人了?这晋升速度挺快,比我摆摊卖货还快。请问有没有工牌,方便我进出?”
桂嬷嬷没理他的玩笑。
“迟先生,这里是宗家,不是你直播胡闹的地方。谁知道你往房间里放了什么?”
“那您可以先问。”
迟星燃踢了踢地上的撬棍。
“拿这个开门,像物业上门收房。宗家的家规里,是不是把敲门那一条删了?”
“少爷不在,自然由长辈做主。”
“长辈做主没问题。”迟星燃说,“长辈拿撬棍就有点超纲了。您这是清点,还是顺便给我家做拆迁评估?”
桂嬷嬷脸色一沉。
“少爷——”
宗闻抬起手。
桂嬷嬷的话停在半截。
下一秒,宗闻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按到墙边。
手杖掉在地毯上,滚了两圈,碰到柜脚才停下。
那两个男人听见动静,赶紧站直。
拿撬棍的男人张了张嘴:“嬷嬷,这……”
宗闻抬眼。
“东西放下。”
男人握着撬棍的手松了,铁器砸在地上。他旁边那人也把螺丝刀放回工具箱,往后退了半步。
“谁给你的胆子,动我的东西?”
宗闻的声音不重。
桂嬷嬷却疼得吸了口气。
“少爷,我是奉二小姐的命令——”
“我问你,谁给你的胆子?”
“这是宗家的规矩。”她咬着牙说,“二小姐说,迟先生的东西必须暂时收走,等老太爷发话。”
“谁准你进来检查?”
“我只是——”
“宗雪琴让你来的?”
桂嬷嬷闭了闭嘴。
“是。”
“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您被人蒙骗了。这个房间里的东西,不能留。”
宗闻转头看向储藏室。
门锁歪在一边,里面传出纸箱被碰倒的声音。
他收回视线。
“从今天起,这栋房子里没有宗家的规矩。”
桂嬷嬷的手腕还在他手里。
“只有我的规矩。”
“少爷,老太爷要是知道——”
“他知道了又怎么样?”
宗闻松开手,将她往旁边推开。
桂嬷嬷踉跄两步,肩膀撞上柜角。她扶住柜子,刚要站稳,宗闻已经转身。
“周助理,报警。”
周助理拿着手机走上前。
“已经报了,警方在院门口。”
桂嬷嬷盯着他,终于慌了。
“您为了一个外人,真要报警抓我?”
宗闻看向迟星燃。
“他住在这里。”
迟星燃抬起头。
宗闻的视线落回桂嬷嬷脸上。
“他的房间,就是我的地方。”
桂嬷嬷没接上话。
刚才还站在她身后的两个男人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弯腰去拿工具箱。
宗闻看过去。
“工具留下。”
那人手一抖,立刻松开箱子。
“人出去。”
两个人不敢再说什么,低着头从走廊另一头离开。
迟星燃站在门边,耳朵有点发热。
这人的领地意识是不是太旺盛了?
照这个逻辑,楼下那盆龟背竹以后也得登记成宗闻的。再过几天,估计连空调都要贴张纸:宗总私人使用,闲人勿蹭。
可他没笑出来。
储藏室里放着补光灯、备用手机、贴满贴纸的麦克风,还有他摆摊时用过的铁盒。
那些东西不值钱,却是他一点点攒起来的日子。
宗闻护的不是一扇门。
是他留在这里的那点生活。
门外传来脚步声。
周助理看了眼手机。
“宗少,警方到了。”
桂嬷嬷扶着柜子站好。
“少爷,都是误会。我只是奉命办事,二小姐那边——”
“别再往前。”
宗闻挡住走廊。
桂嬷嬷停下,手掌还压在刚才撞过的柜角上。
“我可是看着您长大的。”
“所以你更该知道。”
宗闻看着她。
“别碰我的东西。”
门外有人敲门,桂嬷嬷的肩膀跟着抖了一下。
她回头看了看,又看向宗闻,像是还想说什么。宗闻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侧身让出一条路。
桂嬷嬷转身就走。
脚下的工具箱横在门边,她没留神,鞋尖绊上去,整个人往前扑倒。手杖脱手滚出老远。
那两个男人赶紧回头。
“嬷嬷,您没事吧?”
“滚开!”
桂嬷嬷撑着地毯爬起来,甩开他们伸来的手。发髻散了一半,衣摆沾了灰,她扶着墙往外走,走得又急又乱。
迟星燃看着她的背影。
“刚才还是宗家大管事,现在开始演逃难实录了。”
周助理低头咳了一声,肩膀抖了两下。
迟星燃走到宗闻身边,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角。
“我东西没少。”
宗闻没动。
“真的。设备、衣服都在,铁盒也在。她们就是把门锁撬坏了,换把锁就行。”
他抬头看着宗闻。
“算了。”
宗闻垂眼看他。
迟星燃被他看得不自在,补了一句:“主要是我不想以后每天进门都填一张情况说明。您家这规矩太多,我文化水平有限,填不来。”
宗闻还是没说话。
他看了看迟星燃攥着的铁盒,又看了看那扇坏掉的门。
片刻后,他转过身,视线落在迟星燃脸上。
“你刚才,是在替我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