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 那个，我赔你
一七年，江城。
附中三一班的标签是“创新班”，被寄予厚望，自带一层“学霸”光环。
何旭阳埋着头，笔尖蹭过纸面，沙沙声可以忽略不计。
教室里的氛围还是一如既往沉闷。
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前排，他这才注意到那个插班生发尾挺长，都遮着脖子了。
他，不热吗？
江城九月，还热的要死。
坐在何旭阳斜前方，隔着一条走廊的插班生是来复读的。
复读生握着笔，一直在写，很少停顿，似乎周遭所有的声响、光影、谈话，都和他无关。
何旭阳偷偷打量复读生，后知后觉想起姚老师的题外话：“……去年高考六百多……”
至于新来的几个复读生叫什么名字，何旭阳不感兴趣。
他的目光没有立刻收回来，悄悄多停留了一会儿。
坐在他斜前方的这个复读生真安静啊，安静得像一件摆设。
周围的人刷题，会偶尔抬眼、转笔、“啧”一下，可这个复读生不一样，他的姿态收敛得紧，整个人尽量压缩在课桌的范围里，很拘谨的样子。
能理解——毕竟人家刚到新环境里，一时半会儿不适应也正常。
这位局促的新同学穿着宽松的格子衬衫短袖，里面还有件白T。全身上下都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不像是那种张扬的人。
何旭阳最好奇的是，这位六百分复读生为什么不去读大学。
难道舍不得高三这种氛围？
还想继续“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
啊……大抵是读书读疯了吧。
何旭阳感叹了一下，目光收回，心里嘀咕：这人一看就是不好相处的，要是他来问问题，我就当个好人，大发慈悲教教他。
念头到此为止，他没有再多想，思绪重新回到自己的草稿纸上。
一看就不好相处的复读生早就察觉到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那些视线很轻，没有恶意。
就算有恶意也没事，他早就习惯了四面八方落过来的目光。
被看、被打量，对他而言，是常态。
他没有抬头，眼皮都没抬一下。
可心脏隐隐发闷，像石头横在胸口。他熟练地放缓呼吸，一点点压下去，不露出半分异样。
只要安安静静做题，把分数攥牢，别的都不重要。别人看多久，都与他无关。
那些目光来了，总会走的。
下课铃终于响了，像救赎。
铃声划破教室里凝固的安静，紧绷的氛围一下子松开。
不少人放下笔，伸懒腰，凑在一起小声对答案。桌椅拖动的声响、低低的交谈声叠在一起，总算有了一点生活气息。
何旭阳抬头，见好兄弟林逸在讲台上向他招手，立刻明白，这是要去厕所干点大事。他放了笔，长腿收回，手撑着桌子站起来。
青春期的男生走路都不稳重，吊儿郎当的。
何旭阳急着去厕所，小跑了几步。
也就是冲出去的这几步，胡乱挥动的胳膊扫到别人桌上的杯子，下一秒——
哐当一声，把周围同学的目光都引了过来。
被碰掉的玻璃杯砸在瓷砖地面上，杯身裂开，水撒了一地，玻璃碎了一地。
这声清脆的碎裂声，直接昭告天下：何旭阳把新同学玻璃杯打碎了。
杯子碎掉的同时，何旭阳陡然停住脚步，下意识来了句“卧槽”。
他猛地回头，第一反应是道歉，但又不知道被他打量过的复读生叫什么。
周遭细碎的说话声短暂顿了一下。
随后林逸看热闹不嫌事大，和几个男生闹哄哄地围到何旭阳旁边：“何旭阳你看你！新同学刚来就给下马威啊！好大的官威！”
面对陌生人，何旭阳不敢造次，磕磕巴巴地说：“不是，我、我不是故意的同学，那个，呃……”
换作班里别的同学遇上这种事，多半会皱眉，语气带着火气抱怨几句。
有的人脾气急，说不定直接就炸毛。
……这下好了，人家新来的第一天杯子就被原住民打碎了……
这像什么话……新同学不会以为一班的学生会搞校园霸凌吧……
何旭阳下意识做好了迎接怒火的准备，在心里组织语言准备再次道歉。
可他一直紧张看着的新同学，根本没抬头看过他。
复读生没有皱眉，没有绷紧下颌，仅仅是低着头，盯着一地碎玻璃。
半晌，才不可置信地抬头，对上何旭阳尴尬且局促的目光。
这下，何旭阳终于看清了新同学的脸。还是近距离欣赏。
新同学眉眼线条柔和，眼神清澈，带着一点茫然和错愕，目光轻飘飘的，好像还没反应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
他怔怔望着何旭阳，整个人僵在椅子上，无措、茫然，像是突然被夺走了一件仅有的、熟悉的东西。
何旭阳很少见到这种神色，总觉得自己似乎是干了什么对不起别人的亏心事。
他心口微微一滞，立刻放低姿态：“不好意思啊，那个，是我的问题，我赔钱给你吧。”
看戏的林逸吵吵嚷嚷的，“他叫李安宁，不叫‘那个’！何旭阳你咋一点诚意都没有！”
李安宁的眼眸如同静水深潭，不起一点波澜，没有怒意，没有指责，连委屈都算不上，只有一层空落落的迷茫。
好像杯子碎掉这件事本身，对他来说不只是一个意外，是又一次突如其来、不受他掌控的失去。
他没有说话，安静地看着何旭阳。
人如其名。
何旭阳预想过很多反应——生气、指责或者双方尬笑，唯独没有这一种。
他愣住了。
他发现，李安宁原来是个忍者。
果真是读书读疯了吗……
喧闹的下课背景音还在他们四周流淌，两个人隔着碎掉的杯子，对峙。
其他同学也等着李安宁的反应。
最后，他们得出了结论——此同学有超强钝感力，因为他们听到了两个一点分量都没有的字：
“没事。”
这两个字，是李安宁想了又想，斟酌半天才想出来的答案。
只有这两个字才能避开一切麻烦。
从前是，现在也是。
见机行事的林逸拿了扫把来。
班长没有犹豫，也过来帮忙，听到新同学竟然大发慈悲原谅了作恶多端的何旭阳，赶紧拍着何旭阳的肩膀，说：“什么没事，有事！何旭阳你赶紧买个一模一样的赔给李安宁。”
何旭阳挠头，干笑，“那肯定、那肯定，哈哈……”随后他努努嘴，嘀咕：“要你说啊南星，多嘴。”
南星没管何旭阳，笑盈盈的看着李安宁：“何旭阳他就这样，讨厌的很，李安宁你别往心里去，我们都没有恶意。”
李安宁悄无声息地叹息。
其实是松了口气。
他预想中的无理取闹和纠缠没有发生，反而是连连的道歉声。
耳边还响着何旭阳求原谅的声音。真吵。
不过比那些高傲的、生硬的谩骂要好。
“我肯定赔你啊！你说句话呗？……要不我给钱你你再买一个？……欸我帮你买也行。”
李安宁：“……”
林逸：“你瞧瞧，你咋把别人弄生气了！”
在林逸无情的嘲笑中，何旭阳备受良心的谴责，再加上新同学不理人，他以为新同学在埋怨自己但又不好意思开口，于是，又一个劲儿道歉。
“蒸！得！对、不、起！”
李安宁听烦了，抿嘴，细声细语地给了答复：“能帮我买一个吗，我住校，平时不出去。”
“可以可以！”何旭阳一听，顿时笑开了花，伸胳膊揽住林逸脖子，嚷嚷道，“林逸！晚上陪你爹去超市。”
林逸顺手拍在何旭阳后背，让何旭阳去倒垃圾，然后歉意地看了看李安宁，跟着何旭阳跑了。
李安宁同桌见他裤子上有水，抽了一张纸递给他，李安宁谨慎地看了看旁边齐刘海女生，小声说了句“谢谢”，接了纸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