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过境

来自 生擒·游客鱼·3,628 字

“师兄,昨夜又见朝中急报,君上让咱们务必在腊月二十九日返都复命,可这鬼打天气,雪下个没完,咱们还换了道,这真赶得上吗?”

赵弦置身矮丘上,忧心地问。手持望筒远眺的萧政冷笑:“废物刘湛。”

“……”饶是早已见识过他师兄天不怕地不怕的破烂性子,赵弦还是下意识环顾四周,见无旁人才暗自松口气,“师兄,君上现在不光是你的结义兄弟,他还是君主,你以后别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了!”

“怎么?我说错了?让送粮草他娘的迟迟没动静,送个破信倒是勤快,催催催,催我有鸟用?我还能一枪捅破这天不成?”

赵弦不免为君主刘湛抱不平,“官道不是被雪封路,便是桥梁断了,驿卒去了一月有余,死生未知,谁知道消息送出去没?”

萧政以齿尖磨磨下唇:“我发觉你这几日总帮着别人说话,可是皮痒了,想同为兄切磋枪法?”

我哪有!赵弦瘪嘴不服,“我只是实话实说。”

我问你,咱们在淮泽耗多久了?

七月有余。

这大半年里,刘湛承诺的十二批粮队到了几队?

“……七队半。

你说,刘湛当真对此事一概不知吗?就算他不知,咱们那位料事如神的相国大人也不知吗?

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师兄在淮泽也没少搜刮民脂民嗷——赵弦的尾音变成哀嚎,他捂着被薅了一把的脑袋:“师兄!”

你个呆子,仗打了人杀了,不劫个财像什么话?倘若刘湛有点出息,管得住朝中那帮老东西,这些顺道捡的东西便成了你我兄弟二人的囊中之物,这下好了,别说充公,够不够弟兄们吃到靖西都是一回事。

赵弦已经无暇同满嘴歪理的师兄争辩了,对着捉襟见肘的局势,他经过一番艰难漫长的深思熟虑之后,真情实感地说:“这可如何是好?”

萧政放下望筒,“看看前面是什么地方?”

他们师出同门,情同手足,但所学功法略有不同。萧政作为公孙无畏的亲传大弟子,所学所练均为公孙先生毕生枪法之精华。赵弦入门略晚,性子不如萧政这般刚毅放浪,公孙先生便传他更为玲珑通透的五感心法。使其目能望数里,耳能听八方。

如今两人虽已出师,但为人将领,武学功课从未懈怠。

听了萧政的话,赵弦整肃面色,凝神聚力朝着萧政所指的方向望去,双眼尽泛微弱蓝光。少时,他以掌心捂住双眼:“师兄,若我没记错,前方应是寒镜湖,横宽约莫二十里,湖面冰封三尺有余。”

对面是哪?

赵弦撤开手,双目恢复正常瞳色:“应是天靖山。”

萧政抬手抚着下巴:“你说我们能从湖面直接过去吗?”

可以一试。

临行前萧政路过铁笼边,一只葱白细长的手攥住他的衣袍。萧政稍稍偏头,铁笼中的李珏抬眸看他:“今夜三更雪停,不妨明日再启程。”

太子殿下对自己战俘的身份适应良好,除却两日前出发时骂的几句,一直鸦雀无声。此时他难得同萧政搭话,竟好似善意提醒,以便报答萧政喂他吃食之恩。

萧政不领情。

“小殿下,本将军为了防你后手,专程换道行军,已算给足了你面子,你可别不知好歹,再想耍什么花招。”

李珏心头大喜,面上沉凝,松开了萧政腰间的手,再度化身无声鹌鹑。

萧政盯着他头顶的白发望了片刻,下令行军。

风雪漫天,铁骑自厚封冰面上行进,蹄声厚重。一路行进数里,直至前方一道清澈脆响——原是冰面破裂,一架辎重车轮陷了进去。

任凭几个士卒拽绳急拉,车轮自巍然不动,反倒下陷更深。赵弦上前去,命人以柴薪为垫,支着车轮将其拖了出来。他将此事告诉萧政,萧政睨他一眼:“不是你说冰封三尺吗?”

赵弦亦纳闷不已,“是三尺有余啊,师兄你看,咱们都走这么久了,也就出了这一个窟窿,绕开就好了嘛。”

萧政不同他多余计较,抬头看了眼沉下去的天色,心头总有不甚明朗的预感。这是他沙场多年磨炼出来的直觉,然他武力强劲,用兵如神,早已不爱凭着直觉做事。

又在冰面上行出两里,只听一阵阵破冰声再度响起,可这次无法再一一拖出——陷进冰面的除了一架接一架辎重车,还有数十匹战马的铁蹄,就连萧政身下名唤玄朔的宝马都行进吃力,挪动马蹄时鼻息沉重。

萧政天展目远望:他们似乎已来到湖中心,天色黑了下去,看不见对岸的光景。他纵身下马,摸了一片冰面下的泥,放在手中摩挲片刻,生生被气笑了:“赵弦,白日里你同我说这是湖,什么湖?可是你脑子里的浆糊?”

赵弦一肚子委屈,却无从辩解,只得可怜巴巴地看着英俊却凶恶的萧政:“对不起师兄,这可如何是好?”

不怪赵弦一问三不知,他年纪尚小,虽武力不俗却战功有限,能当上副将,全赖刘湛体恤萧政家族枝叶单薄,身边没个亲近兄弟,又想着淮泽路途遥远,才把赵弦破格提为副将,成了萧政的左膀右臂。

萧政泄愤般将乌黑软泥全擦在赵弦衣袍上,起身问:“营中还剩多少木料?”

赵弦当即会意,对答如流:“干柴约莫六百余束,帐杆、营桩四百来根。师兄,只怕不够通路。”

萧政又想揍他了,四周净是军士们下陷的动静,就连他自己的双腿,也渐渐有了下沉之势。余光瞥见安静坐在铁笼中仿似睡着了的李珏,萧政心头惊疑一闪而过。

他迈步行至笼边,指尖触到几根被风吹起的白发,他轻拽发丝,李珏睁开眼同他对视,目光如墨。

“你知道我们走的错路。”萧政确信道,李珏冷笑:“我提醒过你,待明日雪停了再做打算。”

太子殿下菩萨心肠,有劳你再点拨本将军一次。

如今已到沼泽腹地,进退不得,我也没办法。李珏闭上眼,头顶被萧政温热的掌心罩住,不觉暖和,反倒心惊——藏在掌心脉搏之下的内力竟深厚若斯,别说李珏,总是他师傅江照也未必是对手。

“你有。”萧政笃定地说,低头凑近李珏更多,呼吸都几乎打在李珏面庞:“你一定有,李珏。”

李珏不适地朝后撤了身子,两人间隔着铁制的柱子,萧政无从追去,只听得李珏嗤笑一声:“有又如何?萧大将军难道指望孤会为死生仇敌出谋划策,指点迷津?”

萧政也笑了,四周风声呼啸,大雪飞花,他露着灿白森然的牙齿,轻声说:“我来淮泽时领兵八万,如今班师返东,只携了两万不到的人,殿下不妨猜猜,我留了多少精锐在你淮泽故地?若今夜这两万军士过不去这沼地,你淮泽该有多少人为本将军的铁骑殉葬?”

“你敢!”

“天底下还没本将军不敢为之事。”

萧政!声名赫赫的名字被李珏说得咬牙切齿:“以无辜百姓性命做饵威胁,你简直无耻!”

“殿下谬赞。”无耻的萧政假意做了个行礼的动作,“有劳太子殿下,再为本将军指点一番。”

李珏自是不能拿淮泽百姓做赌,但真要他轻易顺萧政的意,也是不能的,“孤可以告诉你法子,但孤有条件。”

大抵是李珏身为阶下囚,还大言不惭谈条件的行为取悦了萧政,他玩味反问:“什么条件?说来听听。”

李珏眯眼盯着他,半晌才沉重严肃地回答:“还没想好。”

萧政:“……”

四周惊呼遍布,骚乱四起,萧大将军竟又朗声笑了:“好,我答应殿下了。你说吧,现在怎么做?”

李珏被他笑得心烦,不情不愿地说出解法:“近日接连落雪,沼地冰面不薄,只是你们东垣铁骑装备过重,辎重车轮宽大,载物过多,这才把冰层踏破了去。”

你是说,倘若我们减轻重量,就能顺利过沼?

你怎么减轻?扔掉重装吗?

…这个不行,万一殿下着人来捡漏呢?

李珏凉凉道:孤的部下已全被你杀干净了。

“是吗?”萧政不知信了没有:“还有别的法子没?”

其实以木材垫路确实算个法子,但你们木柴不够。

殿下耳力卓绝,我那蠢师弟把这里认成寒镜湖的事,想必殿下也听见了吧?

局势紧迫,李珏不知这厮怎还有心思关注这个,他垂眸:“我知道又如何?白日里不是没提醒你。”

多谢殿下大恩,还有别的法子吗?

分头行动,派一队人马将重资、甲胄、还有这些膘肥体壮的战马,尽数送返,退回来时岸边,原地驻守,另一队轻装过沼,待天亮后摸清地形再做打算。

萧政负手而立,一副伤神模样:“不行啊,一往一返耗时甚久。”

李珏扯扯嘴角,“想节省时间多容易,明日过了天靖山,便是你们东垣亲设的靖西戍,到那时还怕找不着人接应替补吗?”

看来殿下对我们东垣的地盘十分了解。

淮泽堪堪落败,这话听在李珏耳里刺耳非常。然他已在这魔头手中磨出了些忍辱负重的从容,“东垣虎狼声名远扬,所行之事天下皆知。我也只想得到这个法子,萧大将军,请自行决断吧。”

萧政又问了几个问题,在得到李珏逐个回应的对策后,说:太子殿下心怀淮泽百姓,我听殿下的。

他当即按照李珏的建议做了部署,冰面上的铁骑大多变成轻便步兵,而一千多匹精锐战马随着沉沉的辎重在士军的绕路上脚步轻慢地返回了来时岸边。

夜至三更,雪果然停了。

萧政将李珏从笼子里放出来,思忆着李珏身子的重量,把人扔到了自己没敢骑的玄朔身上,自己牵着缰绳步行,俨然一副身份地位倒转的派头。

同样牵马步行的赵弦都看不过去,同他师兄窃窃私语:“师兄,你这是做什么?要骑马也该是你骑吧!”

萧政嗤了一声,在李珏漠然的神情中朗声道:“今夜我等受淮泽太子殿下点拨,免于困入沼地,逃过一劫。这般不计是非恩怨,心胸宽广的殿下,本将军自当重谢。区区牵马而已,算得了什么?”

赵弦瞪大眼:“师兄!你你你…你不是说他是太子的事不能同旁人说起吗?”

瞧我,怎么把这事儿忘了?

赵弦摇头叹惋,把萧政的话当了真,只有马背上的李珏暗自咬紧牙关——萧政压根没忘,他就是故意抖落李珏身份的。待来日这消息传入淮泽人耳中,李珏自会背上降敌骂名,那时李珏再想调令淮泽旧部,就真难于登天了。

“混账东西。”李珏没忍住骂道。

萧政拍拍骏马的屁股:“殿下放心,回朝后我会如实禀报殿下的功劳,为殿下讨赏。”

李珏:“……”

能讨你头顶那颗魔头脑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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