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子批下来的消息传到偏院之后的第二天,秋阳就收到了正式的任令。任令是兵部和吏部联合签发的,封皮是明黄色的,上面盖着两枚官印。秋阳把任令拆开看了一遍,里面的措辞跟她在远北守备那道任令上看到的差不多,只不过职位从“远北守备”换成了“北境总督”,落款的印章也换成了更大的一枚。她把任令折好放回信封里,收进怀中的暗袋,贴身放好。
那天下午顾家六爷来偏院找她,说朝中几位大人想见她一面,都是北境事务相关的人,以后她上任了要打交道。秋阳没有推辞,跟着六爷出了顾府,在兵部后堂的小厅里坐了一个下午,见了三个人:兵部的王侍郎、户部的一位主事、吏部的考功司郎中。三个人问的问题各有侧重,王侍郎问的是北境防务的实际部署,户部主事问的是粮饷调拨的流程,考功司郎中问的是她手下官员的考核办法。秋阳一一答了,答完之后三个人都没有多留她。
从兵部出来天已经黑了,秋阳和六爷走在回府的路上,灯笼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地叠在青砖地上。六爷走了一段路之后开口说了一句话:“你刚才答户部主事问的那个粮饷调拨的问题,答得很好。那个人是陈总督在任时卡过你粮饷的转运司主事赵德安的上司的上司,你答得稳,他就知道你没打算翻旧账。秋阳听了之后没有说话。她走在灯笼光里,脚下的影子随着脚步一晃一晃的,像是有人在一步一步地数着走过的路。她走了一段路之后才开口说了一句:“翻旧账没有用,走稳了才有用。”
六爷没有再说话。
第二天秋阳收拾了东西准备动身回北境。顾轩在偏院门口等着她,手里牵着两匹马,一匹是她的灰马,另一匹是他自己的枣红马。他把缰绳递给秋阳:“你回去之后先去远北还是直接去总督府?”
“先回一趟远北,把守备营的事交接完。”
“我跟你一起。”
秋阳没有拒绝。两个人骑着马出了城,灰马和枣红马并排走在官道上,马蹄踩在秋天的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秋阳骑了一段路之后侧头看了顾轩一眼,顾轩正低头看路,像是没注意到她在看自己。秋阳转回头继续往前骑了。
回到远北已经是五天之后的事了。秋阳进了营门之后先去正堂放好任令,然后让人把张敬和周老四都叫来。张敬第一个到,周老四后面跟着,两人一前一后踏进门槛的时候秋阳正背对着门口站在桌前。她没有转身,低头看着桌上铺开的舆图,手指在图上的某处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转过身来看着两人。
“北境总督的任令下来了。我过两天就要走。”
张敬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他站着的姿势比平时更直了一些。周老四则是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远北这边,谁接手?”
“你。”秋阳看着张敬,“你暂代远北守备一职。等正式任命下来,我再让人把印送过来。”
张敬没有说话,朝她行了一个礼。秋阳点了点头,转向周老四:“你继续带新兵练,远北的防线不能松。”
周老四也点了一下头。
那两天秋阳把营里的事逐件交代清楚了。她把粮饷账目的钥匙给了张敬,把巡防计划的底稿留了一份在正堂的抽屉里,又把库房里的兵器清单重新核对了一遍,确认没有出入。她把自己住的那间屋里的东西收拾出来,赵建安托人做的那件旧棉袄叠好放进包袱最底下,那本旧刀谱搁在棉袄上面,几封重要的信也放了进去。
离开远北那天早上雾气很大,秋阳骑马出了营门走了一段路之后回头看了一眼,营房的轮廓在晨雾里模糊成了一片灰蒙蒙的影子,看不清楚门和墙的边界。她在马背上坐了一会儿,灰马低头打了个响鼻,然后她转回头继续往前骑了,把远北那片灰蒙蒙的影子留在了身后。
北境总督府设在通河县以北的一处旧城里,比远北守备营大得多,围墙是砖石砌的,门口立着两座石狮子,门楣上挂着一块匾,上面写着“北境总督府”五个字。秋阳在门口下了马,把缰绳扔给迎上来的兵卒,迈步走了进去。总督府的正堂比远北守备营的正堂大了一倍不止,桌椅都是深色的硬木,墙上挂着一幅偌大的北境全图,图上用不同颜色的线标出了各个州府的辖区边界和驻军位置。秋阳站在那幅图前面看了一会儿,目光沿着远北那条线一直看到平远镇,然后从平远镇再往西扫过去,把整个北境的轮廓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她在正堂里站了很久。有人在远处喊她的名字,她没有立刻回应,依然站在那幅图前面,视线沿着那些线条和标记缓缓移动,直到把目光从图上收回来,才转身开始接手北境总督府的事务。
接手的头几天,秋阳把总督府的旧档翻了一遍。前任陈总督留下的文书堆积如山,有半年多的公文没有归档,散落在各处,粮饷调拨的底单夹在防务报告里,防务报告又跟人事考绩的册子混在一起。秋阳让府里的文书把所有文件按年份和类别重新分了一遍,分完之后她把自己关在正堂里看了三天,把北境各州府近一年来的粮饷调拨记录、兵力部署变更、各地驻军主事的任职情况全部理清了。
理完之后秋阳发现了一些有意思的事:远北以西的柳林关在陈总督任内换过三次守备,每一次都是短期任职然后调离,期间没有一次正式的交接记录;通河县的转运司在赵德安调走之后由一位姓刘的主事接任,那人上任之后粮饷流转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平远镇划归远北守备的调令在兵部的存档里能找到原件,但在总督府的存档里只有一份抄件,抄件上少了关键的日期和盖章。
秋阳把这些发现记在一本册子上,没有声张,也没有追究。她只是把那些缺失的文件按照流程重新补了一份,让文书归档时附上说明,然后继续往下看。
她花了大半个月的时间把整个总督府的事务重新梳理了一遍,理顺了公文流程、粮饷调拨的批复权限,重新核对了驻军名册。她在整理名册的时候注意到一个重要细节:北境以西几个州府的驻军名册上有几处名字重复出现,同一个人同时在两个不同的州府领两份粮饷。她没有直接点破这件事,而是先把这些名字单独列了一份单子收好,然后让手下的文吏去核实那几处驻军的实际在营人数。
半个月后反馈回来了,那些人确实被重报过。秋阳听完汇报没有说话,她坐在正堂里看着窗外北境的秋天正一层一层地往深处走,街上的落叶铺了厚厚一层,风吹过的时候会卷起一阵旋。
“秋阳,你怎么打算?”顾轩问。
“不急。”秋阳把窗户关小了一些,风的声音弱了下去,她又看了一眼窗外,“先让人去核实一下那些人现在还在不在名册上。如果在,调走或者裁掉。如果已经不在了,把粮饷追回来。”
那批重报的兵额被清理之后,北境的粮饷周转顺了下来。秋阳又花了半个月的时间把各州府驻军主事的情况摸了一遍,其中有几个人是她觉得可以留用的,她把他们的名字记在一张纸上,跟之前那份重报名单放在同一个抽屉里,合上抽屉,站起来走到窗边。
秋天快过完的时候,秋阳收到了张敬从远北寄来的信。信上说远北守备营一切正常,入冬的炭和粮都已经备齐了,平远镇那边的防务也稳当,廖大柱让人带了话来问安。秋阳把信看了一遍,放在桌上,没有回信,只是坐在桌前把信上说的内容在心里过了一遍。
那天傍晚她一个人走出总督府,沿着门口的街道往东走了一段路。天边有一层浅金色的光,被云遮着,只从云缝里漏出几道细细的亮线。秋阳顺着那几道亮线的方向走了一阵,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停了下来。城门还开着,进出的人已经不多了,她站在门洞旁边看着外面灰扑扑的官道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暮色里,风吹过来把她的衣摆卷了一下,她在那里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经过一条巷子,巷口有一个卖烤饼的小摊,炉子里的火还红着,摊主正弯腰往炉膛里添柴。秋阳停下来买了一个饼,饼是刚出炉的,烫手,她用纸垫着拿在手里。她一边走一边吃,饼皮脆脆的,咬开之后里面的热气扑在脸上。她走着走着放慢了脚步,把最后一口饼吃完,把纸叠好塞进口袋里,然后继续走回了总督府。
之后的日子过得安稳,北境的事务一件一件处理,秋阳每天坐堂批阅公文,偶尔去各州府走一趟看看防务情况。她不常出远门,但她会在每条公文上认真批注,每一个批复都比前任更细致也更直接。
北境的冬天来的时候,秋阳收到了一封信。信是赵建安从平远镇寄来的,信上说他那边一切都好,开春之后准备把院子里的菜地翻一翻,种些新的东西进去。信末照例附了一句:“你那边要是有空可以来看看,顺便带些菜籽来。”秋阳把信看了一遍,在信纸背面回了一行字:“开春之后去。”
她把信折好放进信封里,封好口,交给文书寄了出去。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动了桌上的纸页,秋阳伸手按住了纸页边角,把那阵风挡了一下,然后看着远处北境的冬天正沿着地平线铺展开来,一片灰蒙蒙的。她站在窗前没有关窗,任凭冷风从窗口涌进来,吹在脸上和衣襟上,过了片刻才把窗关上,转身走回桌前,继续批阅下一份公文了。窗台上残余的冷意正在慢慢散去,秋阳把手里的笔蘸了墨,在纸页上落下了当天的第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