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消毒水味顽固地钻进鼻子里,怎么躲都躲不开。
李子衿在医院醒来的时候,窗外天已经亮了。身体像被拆过一遍又重新装上,喉咙和胸口还残留着那种火辣辣的灼痛,咽口水都疼。
护士进来量体温,说她有吸入性肺损伤,加上一些轻微的擦伤,得住院观察两天。
火灾初步认定是电路老化。
不是人为。她松了口气,可低头看手机里别人发来的现场照片,那口气又堵在胸口,沉甸甸地往下坠。
那是她毕业工作这几年,一分一分攒下来,加上贷款才盘下的工作室。无数个熬夜画图的晚上,无数次打磨方案的周末,全成了那堆灰黑色的废墟。
病房门被敲响的时候,她正盯着天花板发呆。
“请进。”
门开了。
江焰站在门口。
他换下了那身厚重的灭火服,穿着笔挺的深蓝色消防常服,衬衫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那一颗。脸上的烟灰洗干净了,露出深刻的轮廓,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眼底有淡淡的阴影,像是没睡好。
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李小姐,打扰了。关于火灾的情况,需要跟你了解一些。”他声音很平,公式化的那种,没有多余的温度。
李子衿心脏缩了一下,点头:“好。”
他走进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打开文件夹。询问起火前的情况,电路设备,财物损失,有没有异常……
她一一回答,声音压得很低,尽量稳着。
他低头记录,笔尖在纸上沙沙响,语气一直很平稳:“起火点在一楼东侧窗边。你工作室近期有没有什么纠纷?或者比较特殊的访客?”
“没有。”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平静无波,像在例行评估什么,又很快移开。
然后合上文件夹,起身。
“好好休息。”
他转身要走。
“江焰。”
名字脱口而出。李子衿自己都愣住了。
他脚步顿住,背影明显僵了一下。然后缓缓转过身来,看着她,眼神深不见底,等着她往下说。
她喉咙发紧,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得生疼。
为什么叫住他?不知道。或许只是不甘心——不甘心他这么平静,好像五年前的事从来没发生过,好像她只是一个普通的、被他救出来的陌生人。
“……谢谢。”最后,干巴巴地挤出这两个字,“昨天晚上,谢谢你救我。”
他沉默地看着她。
那几秒钟被拉得特别长,长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目光掠过她苍白的脸,凌乱的头发,最后回到她努力保持平静的眼睛上。
“职责所在。”他淡淡地说,“不用客气。”
然后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远,然后消失。
李子衿颓然靠回床头,仰着脸盯着天花板。
“职责所在。”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比当年那句残酷的讥讽,更彻底地划清了界限。
她把脸埋进掌心,肩膀微微颤抖。
窗外秋高气爽,银杏叶正黄。一如许多年前,那个车棚外的黄昏。只是看风景的人,和风景里的人,早就不是当年的模样了。
两天后,李子衿出院。
她站在自己那间工作室前,几乎认不出来了。整栋楼的外墙被熏得漆黑,警戒线还没撤,在风里微微晃动。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变形的大门。
里面一片狼藉。水渍混着灰烬,在地上淤积成黑灰色的泥。大部分东西都成了焦黑的残骸,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焦臭味,直往嗓子里钻。
一楼工作区全毁了。
那些她一本一本攒起来的书籍和画册,全成了蜷曲发黑的纸片,手指轻轻一碰就碎成灰。做了半个月的模型熔化变形,看不出原来的样子。电脑屏幕碎了,主机外壳塌陷下去。那些布料样本烧得最彻底,只剩一堆看不出颜色的残渣。
她踩着满地的碎片和积水,往二楼走。楼梯咯吱咯吱地响,听得人心慌。
卧室稍微好一点,但也被熏得黑黢黢的。书桌上摊着的那些设计手稿,边缘焦黄卷曲,墨迹被水晕开,模糊成一片。
她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到那些纸的时候停住了。
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得她透不过气。
门口传来脚步声。
“这里暂时还不能随意进入。”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李子衿脊背一僵,慢慢转过身。
江焰站在门口,还是那身深蓝色常服,帽子拿在手里。他目光扫过室内,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然后落在她身上。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队员,看着面生。
“我来看看损失,准备联系清理和理赔的事。”她解释。
他走进来,查看墙壁、天花板、那些烧剩下的残留物。
“起火点在东南角那个插座附近,线路老化引燃了旁边的易燃物。”他指向焦黑最严重的那片区域,语气很专业,“这些模型材料、布料,都助长了火势。”
她点头:“初步结论我知道了。”
“另外,去年的电路检修记录,我们需要。”他看向她,顿了顿,“还有,你存放的那些化学制剂,虽然量不大,但火灾里可能产生有毒烟雾。以后注意安全存放。”
像是一种隐晦的责备。
李子衿垂下眼:“知道了。谢谢提醒。”
年轻队员做完记录,先出去了。
只剩他们俩,站在这一片狼藉里,沉默着。
“损失很大?”他忽然问。目光落在她脸上。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没笑出来:“还好吧。东西能再买,图纸电脑里有备份。就是有些原稿和手工模型,没了就真的没了。”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视线沉静得像一潭深水,好像能看穿她强撑的平静底下,那些摇摇欲坠的无措。
她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脸,盯着墙上那道焦黑的痕迹。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先清理吧。然后评估损失,跟客户一个一个沟通。再找个新地方。”她说得轻松,可心里知道每一步都很难。
他沉默了一会儿,掏出手机,划了几下,递到她面前。
屏幕上是一个联系方式。备注写着“陈工”,后面跟着“装修、电路,可靠”。
“这人做装修很多年了,懂电路,价钱实在,干活也仔细。”他语气平平淡淡的,“如果你需要人帮忙清理和修缮,可以联系他。就说消防队介绍的。”
李子衿愣住了,抬头看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算什么?同情?还是补偿?或者只是他们这一行的“善后关怀”?
“不用了。”她下意识拒绝,“我自己可以找……”
“市面上很多装修队不靠谱,尤其是电路隐蔽工程。”他打断她,语气强硬了几分,“这次教训,还不够?”
这话像一根针,刺破了她强装出来的镇定。
是啊,教训。血淋淋的教训。
她脸色白了一下。
他似乎也意识到语气太重了,收回手机:“号码我发你。用不用随你。”
说完,转身要走。
“江焰。”她再次叫住他,声音微微发颤。
他停住脚步,没回头。
“为什么?”她轻声问,用尽了力气,“为什么帮我?”
空气好像凝固住了。
他背影挺得笔直,僵在那儿。过了好几秒,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只是不想看到,同样的事情再发生一次。”
说完,大步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楼梯口消失。
李子衿站在原地,盯着他消失的方向。
同样的事情?是指火灾……还是别的什么?
他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心湖,激起的涟漪,久久散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