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好了!到时候把这些拿给少离,等他回去的时候顺道带给奶奶。”桥父拍拍手,整理着桌上的碎屑。
“嗯?少离是谁?”穗子禾停下手。
桥父摘下老花镜:“大宝还没见过吧?是你奶奶介绍过来打工的娃娃,是村里老人远房亲戚的小娃。”
穗子禾点点头:“好像听柯柯提起过,他说那孩子有些奇怪?”
“哎呀,怎么这样说人家。那孩子做事挺认真的,崽崽们都喜欢和他玩。这孩子吧只有点...”
桥母敲敲自己的头:“小时候溺水,脑子留了后遗症,记不了事。他爸妈看他这样,就把他丢给亲戚,出门打工没再回去。少离被踢皮球到处辗转,都不愿意接手嘛,书也没读两天,到现在连字都认不全。你说说,现代社会,小学学历都没有的人怎么找工作?你奶奶就好心,看村里的邻居大爷一个人带着他,就说介绍到我们保育园打杂。”
“不识字?”
和自己的经历有些重叠,穗子禾对这孩子产生好奇。不过不识字还是头回听说,也许这就是异世界吧。
“可不是嘛!前段时间和崽崽们一起背识字卡呢。还好这孩子努力,现在字认得大差不差了,不然出去怎么活!”
桥母又絮絮叨叨数落了少离的双亲几句。
“正好明天你们都在家,我把他叫过来一起吃个饭,你看看这个孩子怎么样?他想挣钱补贴家用,如果你觉得人还行,可以让他去你那干点体力活打打零工?”
“你又多管闲事,给大宝出难题。”桥父皱眉。
“没事的,爸。正好仓库要招兼职,就是工资开得不高,又是体力活,如果少离能干下来,我是很乐意招他的。”
穗子禾很乐意帮“父母”的忙。
“他现在在哪儿呢?”
“就在保育园住呢,收拾了个杂物间给他用。”桥母想了想,拍拍穗子禾的手,担忧道:“大宝啊,如果人不合适就当妈没说,不要当个多大的事,这忙咱也不是非帮不可。”
桥母的手心很热,他“嗯”了声了,垂眼瞥见那青筋凸起、不再年轻的手,心像被刺了一下。
顿了顿,他伸手回握:“别担心,妈。我知道。”
夜深了,只有卫生间的灯还亮着,穗子禾关掉吹风,简单的收拾了下台面。桥家父母为了等孩子回家,熬得比平日晚,现在已经睡下。
穗子禾怕惊动他们,摸着黑轻脚轻手的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穿着原主的旧睡衣,衣服上是卡通图案,看就知道是学生时代父母给买的。屋里还保持着原主搬出去前的模样,床单很柔软,洗得边角泛白。书桌左上角放着学生用护眼台灯,各种词典摆成一排,方便主随时取用。
穗子禾端起书架上的全家福,相框是陶制的很有分量,一圈金黄的麦穗浮雕,把穿着大红年服的一家四口围在其中,每个人都笑得开怀。
--嚯,没想到你以前还挺能笑的,比技能笑得还好?
穗子禾戳了下照片上原主稚气的笑脸。
--...不知足的家伙。
放下相框,他拉开座椅坐下。打开台灯,随便抽出一本书摊在面前,又好奇的拉开桌下的抽屉。抽屉里散落着几根造型可爱的签字笔和一些小玩意儿,右侧放着原主学生时代的笔袋和几本写了些内容的线圈笔记本。
穗子禾把他们统统拿出来,铺设在桌上,像模像样的在笔记本上誊抄起句子。
写了几行,忽然扔下笔,捂着脸、低声的笑。
--哈哈哈...我在干嘛啊,干嘛学他啊好尬...
笔袋背后,一颗冒着淡黄微光的小脑袋探了出来,芝麻大小的眼睛眨了眨,缓缓走到书页正中间坐下。
穗子禾的眼前有些模糊,看到客服A出现,也没说话。
客服A盯着桌前的人看了好一会儿,用无机制的声音问道:检测到穿越者3344号有模仿行为。你羡慕‘穗子禾’?
“怎么可能!我就是心血来潮,玩玩而已!”
穗子禾吓了一大跳,他大声否认着,匆忙把桌上东西物归原处,翻滚上床装睡。
客服A轻轻飘落在枕边,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温和无害:亲亲无需感到害羞哦,现在亲亲就是“穗子禾”,亲亲的意志即是他的意志,他的一切都属于亲亲。
穗子禾不语,他很清楚客服A的话是在安抚。
说什么代表“穗子禾”的意志,他只是小偷罢了,偷了原主的身份,享受原主的幸福、承担原主的重担。非自愿乱入此地的过客,这个世界的任何都不属于他,没人知道真相,也没人在意真正的他是怎样。
“我再说一次,我没有羡慕‘穗子禾’。”
被窝里的人扭动几下:“...那个人...‘穗子禾’他人呢?你说过什么之后方便‘操作’,那是什么意思?”
客服A:...这个嘛~就时间上来说,他的意识现在已经分解了呢。
穗子禾猛然转身,压低声音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客服A:字面意思。
穗子禾沉默,如果他的理解没错,所谓的“愿望清单”该叫“遗愿清单”才对。
“那我走了之后...这个身体怎么办?谁接手...?”
客服A:诶~真的要问这么详细吗?
黄色的小小身躯费力的爬上枕头,舒适的躺在穗子禾的脑袋旁。
客服A:穿越者完成任务离开后,系统会自动托管一段时间,期间会按约定做好各方交代,最后按“意外”来处理呢。
穗子禾脸色苍白。
客服A笑眯眯的拍拍他的脸:放心啦亲亲,这种事我很有经验,一定妥善处理好~亲亲就安心专注于“任务”,好好期待新生活到来吧!
听完这番话,穗子禾心里慌乱得不行。
--等他离开,“穗子禾”就真的死了,身边的人能接受他的突然离世吗?他的父母、桥柯柯怎么办?店里的大家...楼螣,楼螣他那么爱哭,他肯定会伤心...
紧紧抓着被角,穗子禾背过身蜷成一团。
--太懦弱了,怎么能这么轻易的抛下一切!
客服A好似感受到穗子禾心中所想,不知何时,闪现在他眼前,瞪着黑洞洞的眼睛:不要苛责穗子禾哦亲亲。虽然亲亲的童年算不上幸福,但和穗子禾相比,亲亲也是无法想象他曾承受过的痛苦呢~光说没有用,就让亲亲实际感受一下吧~
客服的声音轻轻落下,下半身毫无征兆的迸发出尖锐的刺痛,像是被钉锤敲击直至麻木,麻木感没让他得到多久解脱,很快燃起火烧似的剧痛,伴随着撕裂感,仿佛要把他的身体砸碎。
穗子禾瞬间蜷成一团冷汗直冒,他紧闭双眼,死死抓着床单,奋力地抵抗着要把他撕裂的痛苦。
碰!
耳边传来一声遥远的闷响。
疼痛消失,穗子禾睁开眼,他正居高临下望着楼下。
楼下有个人,是认识的人。“她”刚才还活着,小小的笑容印在脸上,此刻却成了大大的一摊红色,黏在医院花园的地砖上。
置身此景,穗子禾浑身冰凉,寒风越刮越大,四周黑漆漆的,他一边跑一边大声呼喊着“爸爸”,喊到力竭,黑暗中也没有出现熟悉的身影。
扑通一下,他摔了个仰面朝天,全身光溜溜地栽在烂泥里。他拼命想要站起来,却树藤狠狠掐住脖子和四肢,一张恐怖的大脸慢慢贴近,恶心的热气一股股喷在小腹上...
逃出“穗子禾”的人生走马灯,他已经满身是汗,那些画面和触感反复鞭笞着每根神经,穗子禾惊恐的踢开被子,跪在床边干呕。
客服A:如何?
小小的身躯光泽黯淡了些,它落在床边,平静的看着穗子禾尽情干呕。
客服A:懦弱吗?
穗子禾抹了把脸,喘着粗气:“呼、呼...他,说到底,还不是逃了...”
客服A:换做是亲亲,能做得更好?
穗子禾不说话了。
客服A轻盈的飘近,轻碰满是汗珠的额头。
睡吧。它说。
穗子禾瞬间倒下,睡着了。
客服A:明天醒来,会忘掉一切。
台灯的光亮渐熄,它的身体隐入黑暗中,双眼仍注视着熟睡的人。
“穗子禾”要是知道你乐在其中,一定会开心吧。但愿你能改变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