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雨季来得毫无道理。明明早上还是大晴天,到了下午第二节课,天就暗下来了。雨点子砸在教室的窗玻璃上,噼里啪啦的,老师讲课的声音都被压下去一截。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的梧桐树被雨打得东倒西歪,心里盘算着放学怎么回家。
我没带伞。
早上出门的时候我妈让我带,我嫌麻烦,拎着书包就跑了。现在报应来了。放学铃响的时候,走廊上瞬间挤满了撑开的伞花,五颜六色的,像一锅煮开了的彩色汤圆。我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雨幕发呆。
“沈知雨。”
有人叫我。我转头,陆时年站在我身后,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他穿着校服,裤腿湿了一截,像是从宿舍方向跑过来的。
“你没带伞?”他问。
“嗯。”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把伞往前伸了伸。伞面遮到我头顶的时候,我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混着下雨天特有的潮湿气息。我们并肩走下台阶,走进雨里。伞不大,我们隔得很近,我的肩膀偶尔会碰到他的胳膊。他的步子故意放慢了一点,像是在迁就我。
从教学楼到校门口那段路,平时只要走五分钟。那天我们走了快十分钟。
“你到公交站?”他问。
“嗯。”
“我送你过去。”
我说不用,他也没听,就那么撑着伞走在我旁边。雨点打在伞面上,声音闷闷的。我低着头看地上的水洼,里面有被雨打落的梧桐叶,还有我们两个被雨伞切掉一半的影子。
到了公交站,他收起伞站在站台下。我上了车,隔着车窗看他。他朝我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走进雨里,撑开伞,慢慢地往回走。雨幕把他的背影吞掉了一半。
那是第一次。我以为只是偶然。
但后来每个下雨天,他都会出现在我旁边。有时候是在教学楼门口,有时候是在食堂门口,有时候是在图书馆楼下。他好像知道我什么时候没带伞,也知道我什么时候需要伞。他从来不问,只是撑开伞,说一句“走吧”,然后我们就并肩走进雨里。
我后来想,他可能是专门等在那里的。但我没有证据。他从来不说,我也从来不问。
五月的雨特别多。连着下了快两个星期,天像漏了一样。那天中午放学,雨特别大,风也大,伞都撑不稳。陆时年撑着伞站在食堂门口,我跑过去钻到伞下的时候,他的校服肩膀已经湿了一大片。
“你什么时候来的?”我问。
“刚到。”
“骗人。你衣服都湿透了。”
他没接话,只是把伞往我这边倾了倾。我们走在去教学楼的路上,风把雨吹得斜过来,从侧面打在身上。他忽然伸出手,把我往他那边拉了拉,他的掌心隔着校服贴在我的胳膊上,很轻,时间很短,像是碰了一下就收回去。
“风大,往里面站。”他说。
我没说话。雨声太大了,我听不清自己的心跳。
那段路我们走得很慢。风太大,伞太小,雨太密。我的右肩靠在他的左臂上,隔着湿透的校服布料,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他没有躲,我也没有躲。我们就那么靠着走了一路,谁都没说话。
后来我回想那个中午,发现那是我整个高中时代最温暖的记忆。下着大雨的六月天,两个人挤在一把小小的黑伞下面,走了十分钟的路,靠得很近很近。
雨天的晚自习,教室里总是比平时安静。雨声盖过了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整个教室像被罩在一个巨大的水帘洞里。我趴在桌上做英语阅读,手边放着一杯热水,水汽氤氲上来,模模糊糊的。
陆时年坐在我斜前方,靠走廊的位置。他的背影很直,低头写题的时候肩胛骨会在校服下面微微起伏。偶尔他会转头看窗外,雨打在玻璃上,他的侧脸被走廊的灯光照得忽明忽暗。
我那时候喜欢看他的侧脸。但我不敢多看,怕被发现。所以每次他转头的时候,我就低头假装看题。等他转回去了,我再偷偷看他一眼。雨天的晚自习,他转头的次数比平时多。他好像也喜欢看雨。
有一次晚自习下课,雨还在下。他走到我桌边,把伞放在我桌上。
“你拿着。”他说。
“那你呢?”
“我跑回去。宿舍近。”
我说不行,你拿去。他说不用,你明天还我。然后他转身就跑了,冲进雨里,校服外套搭在头上。我坐在位置上,手里攥着那把黑色的伞,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
第二天他把伞拿回去了,什么都没说。我洗干净了,在伞柄上系了一根红绳,很小的一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他有没有发现,我不知道。
后来的每个雨天,我都用那把伞。伞很大,撑开的时候能遮住两个人。我每次撑开它的时候都会想,这把伞是他的。伞柄上还留着我系的那根红绳,细细的,绕了两圈。
六月末的某天,雨停了。陆时年没来上课。
他的座位空着,桌肚里的书还在,那件黑色的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我问班主任,班主任说他家里有事,请了几天假。我问什么事,班主任说不太清楚。
我等了三天。第四天,他的座位被收拾干净了。桌肚里的书不见了,校服外套也不见了。桌面上什么都没有留下,干干净净的,像从来没有人坐过一样。
班主任在班上宣布,陆时年转学了。
转学了。三个字,轻飘飘的,砸在我头上却重得要命。我愣愣地看着那个空座位,脑子里嗡嗡响。他转学了?什么时候决定的?为什么没跟我说?他为什么连一句告别都没有?
没有人回答我。他的同桌,他的室友,班上跟他走得近的男生,问了一圈,都说不知道。只知道他爸出了事,家里出了变故,他跟着他妈搬走了,去了哪里,没人知道。
那天放学我没有坐公交。我撑着那把黑伞走了回家。天没有下雨,伞撑开又合上,合上又撑开。我走在路上,看着伞面,伞柄上那根红绳还在,好好的,绕了两圈。
他转走之后,雨季好像跟着他一起走了。七月、八月、九月,天都很晴。太阳每天准时升起来,晃得人眼睛疼。我每天早上都看天气预报,看什么时候会下雨。但雨就是不来。
九月的某天傍晚,终于下雨了。
我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雨幕发呆。书包里有伞,但我站了一会儿才拿出来。撑开的时候,伞面很大,遮住了我整个人,也遮住了旁边一大片空气。我站在伞下,忽然觉得伞太大了。
以前下着雨走这段路的时候,伞下面有两个人。风把雨吹斜的时候,他会往我这边靠,用手轻轻拉一下我的胳膊。他的校服袖子总是湿的,我的肩膀总是干的。现在伞下面只有我一个人了,雨打不到身上,但风一吹,冷得人发抖。
那把伞我一直留着。高三毕业了,我带着它去上大学。大学去了北方,雨水少,很少用到。但我还是带着,放在宿舍的柜子里。有时候下雨天会拿出来撑,室友问这把伞好旧了,怎么不换一把。我说用习惯了。
伞柄上那根红绳早就褪色了,松松垮垮的,快要掉下来。我重新系了一次,打了个死结。
大学快毕业那年,我在学校的二手平台上看到有人卖旧书。封面很眼熟,是我高中用过的那版英语语法书。我点进去看,卖家描述里写了一句话:“高中转学的时候买的,跟着我跑了好几个城市,有点旧了,便宜出。”
我看着那行字,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转学。跑了好几个城市。我点开卖家的头像,是一个很模糊的风景照。我给他发了私信:“你以前是哪个高中的?”
他过了很久才回:“南城一中。怎么了?”
南城一中。就是我们学校。
我打字的手在抖。我问:“你叫什么?”
他又过了很久才回。比上一次更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回了。然后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
“陆时年。”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暗了。我重新点亮,那三个字还在。
“沈知雨。”我打出自己的名字。
这次他回得很快:“我知道。”
“你知道?”
“那个英语语法书封面上,第二页,写了你的名字。我以前翻到过。”
我翻开那本语法书,翻到第二页。空白处有一行铅笔字,是很久以前写的,字迹很淡,用橡皮擦过但没有擦干净。上面写着:沈知雨。旁边还画了一把小小的伞。
那是我的书。高一的时候我的语法书丢了,后来买了一本新的。原来丢的那本被他拿走了。原来他一直在看我的名字。原来他记得我的名字。
“你当年为什么突然走了?”我问。
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跳了很久。最后跳出来一行字:“我爸出了车祸,走了。我妈带我回了老家,外婆那边。走得很急,没来得及跟任何人说。后来想联系你,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就拖到了现在。”
我攥着手机,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屏幕上。原来他爸走了。原来他经历了那么大的事。原来他走的时候,心里压着那么重的东西,却连一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伞还在吗?”他问。
“在。”
“那是我爸的伞。他以前接我放学用的。我走的时候留给你了。”
我看着那把黑伞,伞柄上那根打了死结的红绳。原来那把伞是他爸的。原来他留给我的是他爸的伞。他那时候什么都没有了,却把最后一把伞留给了我。
“陆时年。”
“嗯。”
“你家那边,下雨多吗?”
“挺多的。”
“那你现在带伞吗?”
“带。黑色的。”
我擦掉眼泪,打字:“我这边也经常下雨。我总带着你给我的那把伞。伞太大了,一个人撑的时候,显得很空。”
他没有回消息。过了很久,对话框又亮起来。他说:
“沈知雨,以后下雨天,我还能给你撑伞吗?”
我攥着手机,哭得说不出话。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点打在阳台的栏杆上,声音很响。我打开柜子,把那把黑伞拿出来。伞面已经旧了,边角磨出了毛边,但伞骨还很结实。
我撑开它,走到阳台上。雨落在伞面上,声音闷闷的。和很多年前一样。我站在伞下,看着雨幕把整个城市笼罩起来。远处的楼模糊了,近处的树模糊了,只剩下雨声,和伞下一个小小的、干燥的世界。
我打字:“陆时年,南城的雨季又到了。”
“嗯。”
“你回来吗?”
对话框亮了很久。最后跳出来一行字:
“你把伞收好。下个雨天,我来找你。”
我撑着伞站在阳台上,雨水顺着伞沿流下来,在地上汇成一小片水洼。水洼里有路灯的光,碎碎的,晃来晃去。我低头看着那片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教学楼门口,一个男生撑着一把黑伞站在我身后,叫我的名字。
那个雨季过去了很久。但伞还在。撑伞的人,也快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