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典礼那天,林星晚起晚了。
她醒的时候已经八点了。手机里十几条未读消息,全是宋瑶的:“你在哪?”“典礼九点开始!”“陆砚已经在礼堂门口站了半小时了!你们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她没出什么事。她只是昨晚失眠了。躺在被窝里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志愿表、成绩单、那沓两百多张纸、和那句“成立”。凌晨四点才睡着,然后一觉到了八点。
她冲到学校的时候典礼已经开始了。礼堂里坐满了人,校长在台上讲话。她从侧门溜进去,在最后排找到了宋瑶。宋瑶一把拉住她:“你去哪了!陆砚在那边!”
林星晚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陆砚坐在倒数第二排靠边的位置,校服穿得整整齐齐,头发甚至打理过,看起来不像平时那么乱。他的目光越过人群,和她在空中碰了一下。没笑,没点头。只是看了一眼,然后移开。但林星晚知道他安心了。
典礼很长。校长讲完年级主任讲,年级主任讲完学生代表讲。林星晚坐在后排,看着台上一个接一个的人讲话,手心一直在出汗。今天结束之后大家就散了。有人会去外地,有人会复读,有人再也见不到。她和陆砚虽然填了同一个城市的志愿,但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
“你紧张什么?”宋瑶凑过来。
“没紧张。”
“你手心都湿了。”
林星晚把手往校服上蹭了蹭。宋瑶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握住她的手。
“星晚。不管以后怎么样,这半年我很高兴看到你变成现在这样。”
“什么样?”
“不怕了。”宋瑶看着她,“你以前什么事都怕你妈,怕老师,怕考不好。现在你不怕了。”
林星晚看着她。宋瑶的眼眶有点红,但还在笑。
“你也是。”林星晚说,“你和陈默——”
“别说了别说了。”宋瑶捂脸,“他昨天跟我表白了。我还没想好。”
“你等什么?”
“等他下次表白。”宋瑶嘻嘻笑,“一次怎么够。”
典礼结束的时候,学生们涌出礼堂。有人哭,有人拍照,有人抱着班主任不放。林星晚在人群里找陆砚。他站在梧桐树下,手里拿着一沓纸。不是草稿纸。是正式的、打印出来的纸。
她走过去。“这是什么?”
“志愿表。”他递给她,“确认了。第一志愿,你的学校。第二志愿,你的学校。第三志愿,你的学校。”
“你填了三个?”
“嗯。”
“万一我第一志愿没录取呢?”
“那我也去你的第二志愿。”他顿了顿,“反正你三个志愿都在同一个城市。”
林星晚低头看那张志愿表。第一志愿那一栏里写着她的学校名字,专业是数学与应用数学。第二志愿是同一个学校的统计学。第三志愿是同一个学校的计算机。全部是这个学校。全部是这个城市。
“你爸真没生气?”
“他说随我。”陆砚把志愿表收好,“他当年追我妈也这样。从北京追到上海,从上海追到广州。他说这叫家族遗传。”
林星晚的脸红了。她想说什么,但宋瑶在远处喊她拍照。她应了一声,转身要走。陆砚拉住她的手腕。
“等一下。”
“嗯?”
“这个给你。”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张纸,叠得很小,方方正正的。她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她认出来了——是宋瑶在走廊上拍的那张自拍,后面有陆砚走过。照片里她对着镜头笑,他背着书包从后面经过,表情空白。但这次不一样了。照片上多了一行字,是用笔写上去的,写在陆砚旁边那个空白的区域。
“他在看你。你没发现。”
林星晚放大照片。真的。照片里那个背着书包的人,虽然脸朝着前面,但目光是往她这个方向偏的。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他经过的时候在看她。
她抬头看面前的陆砚。他站在那里,和照片里一模一样的姿势,校服,书包,面无表情。但他现在在看她。光明正大地、没有任何遮掩地。
“你偷看多久了?”
“从你把笔记摔在我脸上那天开始。”
“我没摔过你脸。”
“第一天。你坐下来之前,把书包放在桌上,笔记滑出来掉在我这边。我捡起来放回去的。你没发现。”
林星晚瞪着他。第一天。她以为他从第一天起什么都没在意。但他记得她笔记掉在桌上,记得她放在哪一侧,记得捡起来。
“所以你从第一天就——”
“嗯。”
“那你装什么睡?”
陆砚的嘴角弯了一下。“你第一天坐过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会很麻烦。”
“那你还让我坐?”
“我又没得选。”他看着她,目光里那层空早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清楚楚的东西,“但后来——我选的。”
远处宋瑶又在喊。林星晚来不及说什么,被宋瑶拖走了。她回头看了一眼陆砚,他站在梧桐树下,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跟着她移动。
合照的时候,宋瑶硬把陆砚拉了过来。三个人站在校门口,背后是教学楼和蓝天。宋瑶站中间,左边林星晚,右边陆砚。陆砚和她之间隔了一个宋瑶的距离,但拍照的时候宋瑶往旁边一歪,两个人就撞到了一起。肩膀碰肩膀,手背擦手背。
照片拍完宋瑶跳开去看效果。林星晚站在原地,感觉手背刚才碰到他的地方还在发烫。
“林星晚。”陆砚叫她。
“嗯。”
“今天之后就是暑假了。”
“嗯。”
“暑假你想做什么?”
林星晚想了想。三个月。没有考试,没有作业,没有每天早上六点二十的闹钟。她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暑假。她不知道该怎么过。
“不知道。”她说,“你呢?”
“我有两个计划。”陆砚从口袋里掏出笔。他拉过她的手,在她手心里写了一个数字。
“1。”
然后翻过她的手,在背面写了一个数字。
“2。”
林星晚看着手心。数字很淡,但她认得出来。
“什么意思?”
“计划一,”他把笔收起来,“带你去见我妈。正式地。让她认识你。”
“计划二呢?”
陆砚没有回答。他站在阳光里,看着她,嘴唇抿着,但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比之前任何时候都亮,像河面上的冰终于全部融化了。
“计划二,”他慢慢说,“等暑假结束再告诉你。”
“你又要等?”
“最后一次。”
林星晚看着手心里那个“2”,又看了看“1”。两个数字,两个计划。一个让她心里发暖,另一个让她心跳加速。她不知道第二个计划是什么,但她知道不管是什么,她都会等。
三个月的暑假,和三百天的等待比起来,不算长。
她攥起拳头,把两个数字握在手心里。陆砚站在她面前,和她隔了一步的距离。远处有人喊他们去吃饭,宋瑶在挥手,周海在跟家长说话。所有的声音都在身后,所有的阳光都在前面。
“陆砚。”
“嗯。”
“计划一可以。”
他看着她。嘴角弯了。
“计划二也可以。”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整个春天和夏天全部压在一起,沉到最深的地方,然后慢慢浮上来。
“你都不知道计划二是什么。”
“不管是什么,”林星晚抬头看他,“我都等。”
梧桐叶在风里响着。七月的光从枝叶间洒下来,在他们身上落满光斑。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水泥地上叠在一起。
陆砚伸出手。她把手放上去。手心贴手心,汗和汗混在一起。两个人手里都有笔迹,都有洗不掉的圆和数字。都不完美,但都在那里。
“走吧。”他说。
“去哪?”
“先吃饭。然后明天。”
“明天去哪?”
“六点二十。”他握着她的手紧了紧,“教室。我们的教室。”
林星晚低头笑了。她想起第一天坐在那张桌子旁边时的窘迫,想起他抬起头看她时的那个眼神,想起那两百多张草稿纸和那个写着“成立”的证明。
她攥紧他的手。两个人穿过人群,走出校门。身后传来宋瑶的喊声和相机快门的声音,但她没有回头。
前面是梧桐树,是阳光,是三个月暑假和两个计划。前面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