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闹钟响了三旬,唐郁才迷迷糊糊从昏沉的睡梦中醒来。
他瞥了眼时间,“7:40……”
整个人直接从床上翻起,利落套上校服往楼下去。
季千昂就坐在厅内,面色冷峻,一副事不关己的淡然。
唐郁头发还翘着边的,忍不住冲到他面前,“要迟到了,不上楼叫我一声?”
季千昂从沙发上起身,合上杂志放回原位,“少爷不是说,主楼不让靠近?”
唐郁仰头白了他一眼:“……”
他默默地骂,那哪能一样,这人简直一根筋。
唐郁还没回什么,整个人就被季千昂掐着后颈往外走,“再磨蹭早会也赶不上了。”
唐郁鞋带都来不及系紧。
车辆一缓一行往南岛中学去,唐郁看着一路拥堵的车辆,眉头微蹙往座椅上靠,季千昂面色无波。
车停在学校门口,早会上校长的发言已经顺着广播传到唐郁耳朵里。
唐郁答应了祖母认真上学,祖母不惯他,任何事都靠他自觉。
偏偏回学校第二天就带着一冷脸伴读迟到。
他耷拉着脑袋往里走,级长站在操场边上,手里拿着签到板,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们一眼:“迟到,签名,站那边去。”
操场边已经站了三个人。唐郁顺着路走过去,季千昂站他旁边,明显比唐郁高一整颗头。
那三人往旁边稍微挪了些位置。
全场几百人坐在操场上唱校歌,接着听校长讲话。唐郁站在最边上,感觉几百个后脑勺都在盯着他看。
江浩就站在靠近他不远的后排,此刻偏过头讪笑着朝他打招呼。
唐郁懒得理,瞥了一眼将视线收回,脚边传来一阵提醒。
他低头望去,季千昂将鞋尖收回,“鞋带散了。”
当着几百人的面蹲下去系鞋带太蠢了,他没打算系。
早会结束,操场上的人群稀稀疏疏的散开。
季千昂蹲了下来,将唐郁鞋上散开的鞋带系紧,交叉、系圈、拉紧。一套动作自然得像排练了几百遍。
他的心里莫名被刺了一下,以前哥哥在的时候也是这样,只要哥哥在自己身边携带,就没有自己系的道理。嘴里还念叨着乖乖都这么大的人了。
唐郁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季千昂已经重新站回了他身边,“好了。”
唐郁低头看了一眼,鞋带被系成蝴蝶结,两边一样长。
他皱眉,语气比之前硬了几分:“我让你系了?”
季千昂回得认真,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理所应当:“你也没让我不系。”
他顿了顿,又补道:“还是你想当着全校人的面摔跤?”
唐郁被他噎住,嚷嚷着骂了一句:“痴线……”
操场上一堆热络的视线即刻朝这边涌来。
唐郁被看得不自在,他避开那些视线,加快了离开的步伐。
走了几步又觉得不对,回头瞪了季千昂一眼,“走啦。”
田千星目睹了全过程,笑嘻嘻朝唐郁走过来,“阿郁,你这伴读找得不错,还附赠系鞋带服务啊。”
唐郁极力压制着心底莫名的懵然和羞愤,将书包往田千星身上扔,咬紧牙关:“你话这么多,让你也体验一下?”
“哎,我这不开玩笑嘛。”
“不过说真的,季千昂还蛮贴心——”
“闭嘴!”
田千星话还没说完,就被唐郁捂嘴,再说下去,旁边两只烙红的耳朵应该要和他的脑袋玩分离游戏了。
一上午的课,唐郁几乎都是望着窗外的南洋楹发呆,还没从季千昂莫名其妙的行为中缓过神。
纪雪茶悄无声息从教室后门溜进来,往他前面的位置坐。
“周年晚会的事情,想好了吗?”
唐郁有一搭没一搭回得敷衍,迷迷糊糊就被纪雪茶套话,把事情答应了下来。
事情落定,纪雪茶笑嘻嘻回了自己的教室。
下午三点半两人从学校出来,司机载着他们往怡和大厦的方向去。
窗外是维港的天际线。傍晚的阳光从西边斜过来,旁边崭新的同传设备亮着绿色指示灯,桌上摆着两副耳机、两个话筒。
同传箱是Booth3,贴着香港翻译协会的标识。桌上摆着BOSCH的设备,耳机是德国进口的,调频旋钮有点松。
祖母六十多岁的人,拎着公文包健步如飞,“从今天开始,小郁每天来这里坐两个小时。”
唐郁仰头叹息,“我不想。”
季千昂却放下两人的书包,听安排坐到了桌前,“还请祖母不吝赐教。”
祖母见好学的孩子,面上笑容更多。
唐郁:“……”
唐郁怀疑这伴读来砸场子的,他愤懑怼道:“季千昂,我阿嬷也是你能叫的?”
祖母抿嘴一笑,打圆场道:“阿郁别闹,那你倒是说说,千昂该叫我什么?”
唐郁思索片刻,似乎没想出更合适的称呼,他撇了撇嘴,“总之,阿嬷是我的阿嬷。”
“其他的,”他瞥了季千昂一眼,“自己看着办。”
说罢,唐郁坐到了另一张桌前,利落的戴上耳机。
祖母放了一段法语新闻。
话语声涌进了唐郁的耳朵里,大脑接受到信息,在零点几秒内迅速开始运转。
唐郁嘴唇一动,话语的翻译声从话筒里传出去。
第一段被他翻得稀烂,译出来的句子支离破碎,最后一个名词他甚至没听懂。
他烦躁地薅了一把头发。
中途他走神了三次,整个人心不在焉,提不起状态。
两次想到了唐亦枫。唐亦枫在的时候,没少带他进同传室,那时唐郁也不想尽心去学,只是待在唐亦枫身边总有种别样的安稳和平静。
还有一次八成是被旁边和唐亦枫六分相似的季千昂影响了。
这人眼睛上还缠着绷带,昨天唐郁下场救人,人家却不领情,把人推得要多远就有多远。今天一来莫名其妙给唐郁系上鞋带了。
唐郁没搞明白他唱的哪一出。
祖母没骂他,又把那段法语新闻重新放了一遍。
唐郁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只关注耳机里的声音。
几遍过后,唐郁译完了,虽然不是满分,但每个句子都有了落脚的地方。
祖母慈祥的面上难掩笑意,她抚了抚唐郁的脑袋,“明天继续。”
“我去处理些事,”祖母转而看向季千昂,“千昂可以先跟着阿郁学些基础。”
说罢,祖母领着公文包潇洒离去。
唐郁懵在原地,甚至不需要本人同意教不教?
工作室里只剩设备的电流声。
季千昂坐在桌前,耳机挂在脖子上,夕阳在他眼上的白纱布上染了昏黄。
唐郁瞥了他一眼:“你刚才在听?”
他正要起身,发现耳机线和季千昂的紧紧缠绕在了一起。
唐郁扯了几下,耳机线没动静。又扯了几下,线似乎缠得更紧了。
季千昂冷峻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别动。”
紧接着,季千昂凑近身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拉得极近。唐郁稍微一抬眼甚至能看清对方左眼纱布下拢着层光晕的缝合线。
季千昂低着头,骨节分明的手指绕进两团线之间,不紧不慢地解着。
唐郁盯着季千昂的脸看了又看,其实从侧脸的角度,两个人的差别还是很大。唐亦枫的侧脸较为柔和,而季千昂的侧脸锋利无比。棱角冷冽,锋利,不留余地。
“看够了?”
唐郁心虚的挪开视线,“谁看你了?”
季千昂把耳机线整理好,放回原位:“祖母说让我跟你学基础从哪里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