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出头
第二日,果然如谢晏清所说那般,深夜才回。
他脸上尽是疲态,一向干净整洁的官服,变得凌乱起来。
一见到渡萤,他又恢复往日的笑容。
“渡萤。”
他来到她跟前,拿掉她面上的话本,眼里满是缱绻。
“今日都吃了什么?”
她乖乖回道:“你不在,吃的不好。”
“等忙过这段时日,我便好好陪你。”
明明是再寻常不过的话,渡萤却平白生出一丝酸涩感。
“你呢?被刁难了吗?”
谢晏清笑笑:“没有。”
后面的话,他欲言又止。
渡萤一眼看出他的踌躇,自摇椅上坐起身来,她同他对视:“你知道吗,你每次说谎时,都不敢同我对视。”
谢晏清下意识看她。
“他们就是刁难你了。”指着他袖口处的破洞,渡萤定定道:“这口子是被剑划得罢?谁为难你了?皇上,公主,还有谁?”
不愿她再生出事端,谢晏清摇头,神色淡淡。
“渡萤,你别管了。”
“我为何不能管?我的夫婿在朝堂上被人拿着剑威胁,所谓靠得住的圣上,在高位上站稳脚跟后,对忠臣的安危不管不顾,任由自己的妹妹为非作歹。谢晏清,你在怕什么呢?”渡萤字字珠玑,听得谢晏清眸色渐暗。
他怕什么呢?从始至终,他怕的只有一件事啊,害怕渡萤受到伤害。
回想起圣上的冷眼,旁人的指责,他只觉得疲惫。
不是爬的越高越好,权力是把双刃剑,能救人,亦能杀人。
他颇为无奈的笑了一声:“渡萤,我还以为为官后就能保护好你。如今一看,不过是我的奢望。”
“陛下对公主的话深信不疑,认定你是妖怪。一人一口难堵悠悠众口,他们替公主想了办法,不日便会带道士上门,将你除去。”
渡萤了然,接过他的话茬:“你不愿听他们毁坏我的名声,更怕他们来真的,将我收走,便与他们起了冲突。”
谢晏清不语,神色已说明一切。
“你也觉得我是妖怪吗?”
谢晏清坚定不移,目光炯炯:“渡萤是我的娘子。”
渡萤轻笑出声,思绪不由回到二人初遇那日,喃喃道:“遇到你之前,他们都怕我,骂我是妖怪。我帮她们捡蹴鞠,他们却恩将仇报,将我砸的头破血流。初初见到你时,看到你被打的那么惨,我心里平衡不少。”
“原来,凡人对谁都一样。所谓的人之初,性本善,不过是一人之见。”
“至纯至善之人,少之又少。我总想你能遇到像我一般对你好的人,可惜,这世间只有一个渡萤。”
谢晏清也跟着笑,眉眼弯弯:“与你相遇,已是上上签。”
渡萤嘴角轻扬。
她让谢晏清把袖子抬起,他不解,但照做。
她捏诀弹出,袖口的破洞竟奇迹般缝合。
除了第一次见面,和昨日,这还是渡萤头次在只有他们二人时使用法术。
谢晏清晃晃袖子,真心夸赞:“渡萤你真厉害。”
“那是自然,你娘子做什么不厉害?”
夜里,他还想同她睡在一起,却被渡萤拒绝。
她道他将她勒的喘不过气,二人还是保持点距离的好。
谢晏清可怜巴巴的模样,让她险些把持不住点头同意。
但今夜,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谢晏清走后,一室寂静。渡萤趴在窗边,静静的看着月亮。
方才他抬手时,她清楚的看到他手臂上有伤痕。想来今天在朝堂上,那人的剑不止划破他的衣裳,还有皮肉。
那人的身份,她大概能猜到。
左右不过是和谢晏清不对付的官员,还是个武将,好容易抓到他小辫子,自是要借题发挥一番。
表面的伤痕她尚且能发现,可心里受到的伤呢?他们是怎么刁难的他,怎么将他自尊往底下踩,又是怎么诬陷的他?
闭了闭眼,她心口处一阵钝痛。
是她太鲁莽了,没有思考谢晏清的处境。
他初为人臣,在朝中本就步履维艰,皇帝又是刚继位的,对外界的一举一动都甚为关注。
她对他妹妹出手,就是在打他的脸。
他没有将二人都下大狱,而是听他辩驳,仅让他受些皮外伤,已是仁至义尽。
可渡萤心疼谢晏清啊……她唯愿谢晏清身体康健,官途顺遂。
再睁眼,她眸底一片清明。
以后会怎样,她暂时不愿去想。
她要做的,是将谢晏清受的伤悉数奉还。
捏诀来到皇宫,她用溯光石将白日的场景查探一遍。记住那几人的模样和姓名后,她直奔几人家里。
杀掉他们太麻烦,所以她又给这几个官员家里造了场火。
站在城中的参天大树上,她睨着下面的一切,神情冷漠。
丫鬟家丁们脚步匆匆,手中拎着水桶,嘴里不断喊着“走水了,快来救火”。
火光冲天,她能看清那几个官员脸色苍白,一副劫后余生之态。
明日,这几人又能聊到一起去咯,她也算给他们找了个共同话题。
看完热闹,她心情大好的回到家中。
瞥到谢晏清房门大开,渡萤蹙眉。
深更半夜,他睡觉怎么不关门。
她走过去想将门阖上,床上却不见他的身影。渡萤杏眼微睁,心下一惊。
他为何不在屋内?他去哪了?
她记得走得时候还听到他呼吸声呢。
她担忧的紧,开始四下寻找,刚走到自己屋前,便看到一道身影坐在她白日爱躺的摇椅上,俊脸隐在黑暗中,看不清神色。
她怔怔的看着他,没来由发怵,还有些心虚。
“你、你在我房内作甚?”
“你又去帮我了对吗?”他语气幽幽。
自分开后,他便仔细留意着渡萤这边的动静。她自己大抵都没注意到,离开时生出一阵风,将窗户吹开,这动静在夜里尤为清晰。
渡萤左顾右盼,就是不回他,其实是不知道怎么回。
谢晏清叹口气,缓步来到她面前,将人搂进怀里,怅然道:“你总是对我这般好,我什么都不能为你做,甚至连陛下的命令都反驳不了。渡萤,我好没用。”
感受着他强有力的心跳,渡萤闭上眼睛:“为什么总想为我做些什么呢?谢晏清,你是我夫君,我是你娘子,你管我吃喝玩乐,我替你排忧解难,不是应当的吗?”
“这不一样渡萤。”
“一样的。”
争不出个所以然来,谢晏清没再言语。
渡萤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他,他又何必在此事上争个高低。
倘若事情真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他大不了一死。没了自己这个拖累,她想来能安然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