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叠床的弹簧硌了续言一整夜,左腹的伤口在凌晨时分又开始隐隐发疼。他没立刻睁眼,听着从门缝里漏进来的对话声。
“……没什么事,就是不小心刮到了。”是黎疏的声音,比平时高了那么一点,带着专门用来应付外人的客套,“修一下就好了。”
另一个声音更年长,是个男的,絮絮叨叨说着“楼下有人打电话”“玻璃碴子掉下去很危险”“下次注意”。黎疏一一应着,语气耐心但不热情,每句都刚好卡在能让对话结束的位置。
门关上了。
续言从床上坐起来,脚踩在地板上。他穿好衣服,推门出去。
黎疏正从玄关往回走。没戴眼镜,穿着那件洗得发软的白衬衫,袖子胡乱推到小臂中间。看到续言出来,脚步没停,径直往厨房走。
“楼下有人打电话给物业了,今早来问情况。”语气已经恢复成续言熟悉的样子,“过一会儿修玻璃的就来。”
“你怎么说的?”
“树枝刮的。因为昨晚那场雨。”黎疏打开冰箱,拿出两颗鸡蛋,“他也没细问,大概见惯了这种老小区的破事。”
续言靠在厨房门框上,双手交叠在胸前,看了一眼灶台上那口冒着烟的平底锅。
“你把蛋煎老了。”
黎疏转过头,额前一撮头发往上翘着。他看向续言时眼睛微微眯起,目光比平时柔了几分,没有那种金丝镜框后面的审视感。不过开口的语气还是那个黎疏。
“你会做饭你来做。”
“我是伤员。”
“你昨晚可不是这么说的。”黎疏关了火,把煎蛋铲进盘子里,锅铲在锅底刮出一声短促的金属响,“‘不管你给我什么结局,我都会熬过去’。你说这话的时候挺精神的。”
续言的嘴角撇了一下,转身出去了。
两个人在餐桌两侧坐下。黎疏做的早餐比续言做的简单,面包没烤,牛奶是凉的。续言夹起一口蛋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蛋黄全熟,蛋白边缘焦了,咬下去有点苦。
虽说两人都不是热络的性子,今早的餐桌却格外沉默。都低着头,很久不动筷子,偶尔碰到碗碟的声音反而衬得周围更安静。窗外的天已经彻底放晴了,阳光从碎玻璃的裂缝里折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道细碎的光斑。
续言低着头吃饭,脑子里还在想那颗晶石。
他昨晚把它放在床头桌上,今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它。晶石还在,安静地躺在桌面上,没发出红光,也没振动,像颗普通的黑色石头。
但昨晚映在墙上的字历历在目。
他想了想,还是决定先不告诉黎疏。晶石的功能还不明确,它背后的主人也没露出任何行踪。如果是某种监视装置,告诉黎疏就等于告诉对方他已经发现了。更重要的是,他不想在黎疏刚开口谈结局的时候,节外生枝。
他的目标一直没变:让黎疏改掉他的结局,活下来。
只要不死,多一个藏在暗处的威胁,不过是另一个需要解决的变量。
想定之后,他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
抬头的时候目光刚好和黎疏撞上。对方看着他,欲言又止。续言疑惑地挑了下眉,黎疏这才开口。
“关于你昨晚说的那些,”黎疏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我想了很久。”
续言的筷子停了。
“你的结局,”黎疏看着他,“我也有在考虑。”
续言放下筷子。他本来要拿纸巾擦手,但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秒,才伸出去。
“什么样的考虑?”
“这毕竟不是一件轻易的事,书中还有漏洞没补全。你昨晚自己说的,你出来之后那道裂缝可能没有完全闭合。沈冀能找到这里,其他人也能。”黎疏看着续言,“先把这些细节完成,再去想你的结局。”
续言没有马上说话。他垂下眼睛,嘴唇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好。”
这个字太短了,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听见了里面那一点没藏住的失望。
他没想到黎疏会在第二天早上主动提起这件事。昨晚说那些话虽然带着目的,但他没期待第二天就能看到结果。可黎疏主动提了,这说明昨晚的对话比他预想的更有效。
餐后黎疏先处理了些杂事。他给周栗回了消息,大意是人没事,窗户已经安排修了,让她别担心。然后从医药箱里拿出纱布和药,对续言说:“过来,换药。”
续言在沙发上坐下,把卫衣下摆撩起来。绷带解开,昨晚敷的药粉已经被血浸成深褐色。伤口边缘有些红肿,但没化脓。黎疏低着头,拿棉签蘸了碘伏沿着伤口周围轻轻擦拭。手指很稳,力道刚好。
续言能感觉到棉签的凉意,以及黎疏指腹偶尔擦过伤口旁边皮肤时的温度。
“好了。”黎疏把胶布贴好,站起来去洗手。
续言把卫衣拉下来,遮住新换的绷带。
修玻璃的工人来得快,干得也快。人走了之后,黎疏站在新装的玻璃窗前看了一会儿外面的天,然后转身走到茶几前,拿起那本黑色笔记本。
“你昨晚说,每一处没写完的伏笔都可能成为裂缝。我把整本书翻了一遍,大概理出了十几个可能有问题的地方。”
他把笔记本翻开,转过来给续言看。纸面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按卷章节排列,每一项旁边都标注了优先级和修改难度。“但有续些漏洞太大,直接改可能会破坏剧情连续性。我需要你的意见。”
续言接过笔记本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在某一页停住了。
“这份清单很全。不过有个地方你写错了。第十三章的异能药剂配方不是漏洞,你在第十六卷附录里补过设定,只是没在正文里明写。书里知道配方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死了,一个不会再碰那种东西。所以配方失传是合理的。”
黎疏低头看着续言指出的那行字。
“你连附录都看过?”
“我只有那本书。”续言说,“我在书里待了二十二年,每个字都能倒背。不研究彻底,我怎么找到逃出来的方法。”
黎疏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续言的脸,目光里多了一层什么,但很快被他低头的动作盖过去了。他拿起笔,把那条从清单上划掉,划得很用力,墨迹把下面的字都盖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