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谢衍毒发,同命蛊牵连

沈昼是被撕裂般的剧痛硬生生拽醒的。

没有半分预兆。

他猛地从偏房木板床上弹坐而起,脊背弓成虾米,一口腥甜冲上喉咙,被他死死咬着牙咽回去。

心脏擂鼓一样狂跳,每一次搏动,肺腑就像被细针狠狠扎入搅动。

双手攥紧床沿,指节挤压得咯咯作响,眼前一阵阵发黑。这份痛不属于自己。

是谢衍。

沈昼鞋都顾不上穿,赤脚踩在冰凉的青石板上,跌跌撞撞冲出偏房。

惨白月光铺满回廊,像结了一层薄霜。

他顺着长廊拼命朝谢衍寝殿跑。刚转过拐角,半边身子骤然发麻,后脑勺传来一记钝闷撞击感,整个人重重撞在廊墙上,耳朵嗡嗡作响。

同命蛊传递过来的痛楚,已经不只是皮肉疼,更像有什么东西,把血肉筋骨按在地上反复碾磨。

“该死……” 沈昼咬着牙低骂,手掌撑住冰冷墙壁喘息几秒,勉强稳住身形继续往前冲。

寝殿内一片狼藉。

药碗碎裂在地,药汁淌得到处都是;几卷典籍散乱丢在脚踏;铜烛台歪倒,火苗舔舐着纱帐一角,还在幽幽燃烧。谢衍半跪在地,一只手撑着地面勉强稳住身体,另一只手死死按压心口。

头颅低垂,额角青筋根根暴起,乌黑的血顺着嘴角不停往外淌,一滴滴砸落在青石地砖上。

“谢衍!” 沈昼扑上前,伸手想去扶他起来。

谢衍浑身滚烫,体温高得反常,脸色青白交错。凤眼虽然睁着,眼神却涣散,仿佛穿透眼前一切望向很远的地方。

“三皇子…… 那根骨头…… 是三皇子的……” 谢衍嘴唇微微翕动,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沈昼瞬间明白过来。

方才马厩找出的那截指骨,尘封多年的旧案被重新掀开,堆积多年的愤懑、不甘一股脑翻涌上来。巨大情绪波动刺激到母蛊,浮生醉毒借此猛烈发作,这一回,比过往任何一次都要凶狠。

“别再回想旧事。” 沈昼费力把他拖拽回床榻,快步上前摁灭纱帐上跳动的火苗,“你情绪越是激动,蛊虫就越是躁动。这个道理,你心里应当清楚。”

谢衍猛地攥住沈昼的手腕,蛮力几乎要捏碎腕骨。

眼尾布满细密血丝,分不清是烛火映照还是毒发充血。

“我查了半年…… 整整半年,一无所获。” 谢衍的嗓音在砂纸上摩擦一般沙哑,“周兴不过一个府里花匠,凭什么,他比我更接近真相。”

“因为他时时刻刻活在对死亡的恐惧里。”

沈昼忍受着手腕钻心的疼,另一只手慌乱去袖袋摸索银针,“你身中蛊毒之后,心底早就埋下认命的念头,所以你不会逃。周兴不一样,他拼尽全力想要活下去。一个濒死之人求生的执念,能推着他挖到很多旁人看不见的线索。”

谢衍死死盯着沈昼,血红的眸子一动不动,像是要把这番话反复咀嚼。

内心本能的排斥涌上,他下意识想要挥手把人赶开,可身体脱力,那点力气完全使不出来。

沈昼抓住这个间隙,捏起银针刺入内关、神门、膻中三处穴位。

银针落定的瞬间,谢衍胸口猛地剧烈起伏,控制不住大口咳嗽,黑血源源不断涌出来,溅满被褥。沈昼没有躲闪。

积在肺腑的污血吐出来,远好过闷在体内。

就在这时,一缕特殊的气味钻进鼻腔。

“等等。” 沈昼皱起眉头。

谢衍的咳嗽渐渐平息,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你吐出来的污血味道不对。”

沈昼手掌轻轻拍打他后背帮他顺气,“不单单是血腥味,混着南疆岩蜜,还掺了蛇胆草。我在我妹妹遗留下来的物证里面,闻到过一模一样的气息。”

谢衍身体一软,大半重量全部压在沈昼肩头。滚烫的呼吸喷洒在沈昼颈侧,灼烧感真切。

“你妹妹。” 谢衍喘息未定,话语裹着淡淡的血沫,嗓音破败得如同破旧风箱,“也是死在这蛊毒手上。”

“所以我不可能半途停下。” 沈昼咬着牙,硬扛住身上压过来的重量。

两人就这样相互靠着,谁都没有动弹。

窗外夜风灌进窗棂,吹灭大半残烛。

寝殿陷入昏暗,只剩下彼此交叠、一轻一重的呼吸。

时间一分一秒缓缓流淌。

许久之后,谢衍低声吐出两个字:“多谢。”

话音很轻,落在耳畔,分量却千钧。沈昼喉头动了动。

脑子里现成的回话就在嘴边,你死了我也活不了,不必谢我。可话到舌尖,又咽了回去。

这种时刻讲这么冷冰冰的实话,未免太过割裂。他垂眸看向自己手臂。

那道青黑色蛊纹借着窗外微光看得清清楚楚,又向上爬了一大截,越过臂弯,朝着肩头蔓延。

他抬起手凑到鼻尖嗅了嗅。指尖,也沾染了那一缕南疆岩蜜的淡味。

天边慢慢泛起鱼肚白,天快要破晓。谢衍陷入沉睡,呼吸很浅,隔上一小会儿,喉咙里就会压抑一声闷咳。

沈昼站起身,弯腰收拾满地碎瓷药碗。

碗底还残留小半碗放凉的汤药,他端起来闻了闻,没有喝下。

默默在心下记下一笔:往后配药,多加一味甘草中和药性,谢衍如今的脏腑,扛不住这么多刺激性药材。

他正收拾,床上传来一声模糊的问话。

沈昼愣了愣,他以为谢衍已经睡死过去了。

“你会死吗。”

“我是说,若是这蛊解不开,你是不是也难逃一死。”

谢衍又重复一遍,气力恢复少许,依旧沙哑。

“会。” 沈昼说得直白,短暂停顿,又补上后半句,“但我不想死。至少不能这么窝囊地送命。”

谢衍低低笑了一声,笑声在黑暗之中漾开浅浅涟漪。

“嘴硬。”

沈昼无从反驳。

他现在,确实是在硬撑。

屋子里再度归于安静。窗外天光一点点铺开,晨雾涌入窗内,凉丝丝贴在脸上。

沈昼坐在床沿,安静打量熟睡的谢衍。

褪去朝堂之上阴鸷凌厉的外壳,长发散乱,玄色中衣半敞,胸口微微起伏。

此刻的他,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闭着眼的谢衍,忽然开口。

沈昼飞快收回视线。

“我只是在想,你一旦死了,我断然活不成。” 他淡淡说道,“所以,你最好活得长久一些。”

谢衍没有接话。沈昼起身推开窗户。

晨雾扑面而来,他深吸一口气,试图把胸腔萦绕不散的那股岩蜜气味吐出去。

没用。

那味道仿佛已经浸透血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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