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本督还你这个人情
沈烬扒拉着圈在自己劲腰上的李昭野的手,声音冷硬:
“皇上,是微臣。”
眼睛上蒙着黑丝巾的李昭野听到声音半点不惊慌,还顺势捏了捏对方紧实的腰肉,这才顺着力道松开手。
他五指一抓,黑丝巾落地,露出一张年轻好看的脸。
与沈烬的阴郁气质截然相反。
他眉峰微挑,带着三分天生的嘲弄;眼尾微弯,含着一汪似笑非笑的潋滟。
李昭野将丝巾随意扔在地上,赤脚踩了上去,指尖无意识的摩挲了两下,仿佛在回味着手感。
“沈卿。”他开口的声音清朗又轻佻,“你腰又细了。”
沈烬额角青筋跳了跳,将眼底翻涌的厌恶压下,声音平平:
“皇上又喝醉了。”
李昭野笑嘻嘻的任由美人上前给自己披上绛紫常服。
扣带不系,披上外袍后露出中间敞开的白皙胸膛,随即转身,顺手把散在肩膀上的长发往后一撩。
脖颈上有一道被美人抓过的红痕。
李昭野坐上皇位,一双桃花眼弯着,笑嘻嘻的勾着站在下首的沈烬:
“沈卿,来见朕何事?”
沈烬对他勾魂的桃花媚眼视而不见:“臣来,是向皇上禀报安嫔落胎一事。”
“安嫔?”
李昭野似乎一下子想不起这人来。
沈烬提醒:“皇上,就是两天前被崔嫔推倒落胎的那位。”
李昭野恍然大悟,“哦,哦哦!想起来了,她啊……她又怎么了?朕不是下旨将那罪魁祸首崔嫔打入冷宫了吗?”
“臣查到,安嫔落胎乃自导自演,崔嫔是无辜的。”沈烬将证据呈上,“还请皇上定夺。”
李昭野将信将疑的接了证据,随意翻了两翻,索然无味:
“一群女人斗来斗去的,无趣极了,谁是谁非又如何呢?”
沈烬:“可是崔嫔无辜……”
李昭野挥挥手打断他的话,“朕是天子,天子金口玉言,怎么能出尔反尔呢?”
“这才两日,朕又将她放出来,这不是打朕的脸吗?”
“她入了冷宫便入了冷宫,好马不吃回头草,朕不吃回头草!”
说得那叫一个荒唐!
沈烬眼底浮现出嘲弄。
这天底下的冤案,从帝王到地方官府,怕都是这样一层层出现的吧?
“皇上,崔嫔的父亲乃礼部侍郎崔大人。”沈烬提醒他,“你这般,崔侍郎怕是会心有芥蒂。”
不说还好,一说,李昭野更叛逆了。
“怎么?朕一个天子还要看他这个臣子的脸色不成?”
他一拍扶手,白净的脸上气得浮现出一丝红润:
“让她继续在冷宫住着,又不会死!”
沈烬垂了垂眸子,“是,臣,告退。”
沈烬离开豹房,小顺子亦步亦趋的跟在后面:
“督主,你方才为何故意用崔侍郎来激怒皇上?你明明知道皇上最是叛逆,又小孩心性。”
沈烬顿了顿脚步,嘴角勾起一抹冷清的弧度:
“不好么?让崔仕明那老狗与小皇帝先斗起来,他们谁斗输了,于我都有利。”
他突然停住话,抬眸。
只见远处,崔仕明朝他走来。
礼部侍郎崔仕明年纪半百,身形却不见臃肿,肩背依然挺直。
他生得儒雅,身上自带一股书卷气,年轻时长得斯文清俊。
此刻宫道两侧的槐树枯枝横斜,把天光切成细碎的金线,他走在其中,青色官服绯色鱼袋,衬出好一位清俊颜色。
全然看不出这位是巴结魏党上位的奸臣。
崔仕明在沈烬前面站定,对他拱手,“沈督主。”
沈烬回礼:“崔侍郎是为令爱一事来求见皇上?”
崔仕明脸上有忧愁之色,“月儿虽平时顽劣不堪,可总不至于无视人命,连安嫔腹中胎儿都害,老夫想求皇上再审审。”
沈烬嘲讽的勾勾唇:“巧了,本督刚从皇上那拿到旨意,皇上的意思是,令爱入宫后掀起后宫争斗,难辞其咎,令其在冷宫反思己过。”
“崔侍郎,你此行恐怕要失望了。”
崔仕明听了,脸色一片雪白,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李昭野是什么性子,朝野皆知。
少年帝王任性起来,就像豹房里发疯的豹子,谁也拦不住。
他虽皇权落空,但龙游浅水,终究还是真龙。
民间和朝堂,军队和清流中还有不少保皇党。
便是权倾天下的九千岁魏仲先,也要在明面上哄着他三分。
毕竟,这个天下的根子还没烂透,天下还没对李昭野彻底失望。
所以,李昭野第二次下旨要崔令月呆在冷宫,那便是不可逆转了。
帝王如此荒唐任性,令他女儿受此冤屈。
崔仕明第一次如此深刻的感受到无奈和愤怒。
第一次有一种换了皇帝的想法。
沈烬如愿的瞅着崔仕明明明灭灭的脸色,大概猜到他在想什么。
他开口,声线清冷无情:“崔侍郎,本督刚才在豹房看到那些花豹已经饿了几日……”
他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袖,语气里带着一丝近乎残忍的玩味:
“那些畜生饿得狠了,眼睛通红,爪子把铁栏都挠出了印子。”
”本督方才路过时,它们正扒着栅栏低吼,涎水顺着獠牙往下滴,想来是闻到了人味儿。”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崔仕明脸上,像是在欣赏一幅有趣的画。
“崔侍郎,你可想清楚了,还要不要进去?”
像是在回应沈烬的话,豹房那头传来一声沉闷的兽吼,还夹杂着一阵连绵不绝的惨叫。
崔仕明攥紧了袖中的拳头,指节发白。
听说前些日子有个内侍被扔进去,不到半刻钟就被撕扯得只剩几块碎骨。
少年皇帝当时坐在高台上,笑得前仰后合,说这才是真正的“虎豹戏”。
沈烬的暗示很明白,他若不小心惹了李昭野,或许下一个被扔进豹群里的就是他,崔仕明。
沈烬轻轻笑了一声,笑声像冰凌划过瓷面,又冷又利,宽大的下摆在大步中翻飞。
“沈督主。”
崔仕明在他身后叫住他。
沈烬停住脚步回头,见他似乎一瞬间就像老了十岁。
“崔侍郎还有何事?”
崔仕明朝他行了个大礼。
腰弯得极深,几乎要触到膝前的青石砖。
宫道上的风卷起他官袍的下摆,他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什么,只余一副空荡荡的壳。
“沈督主。”他的声音透着沙哑,“崔某自知今日之事难全,只是……可否求督主念在十年前的那桩旧事上,多照拂月儿一二?”
“崔某就一个女儿,实在不忍心她就此在冷宫殒命……”
风静了。
沈烬高大的身影笼在宫灯照不到的暗处,一双凤眸微眯。
像是想起了十年前在宫门的那一幕。
宫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那双惯常含着冷意的眼睛,此刻像是被什么情绪从深处搅动了一下。
“崔侍郎。”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你倒是会挑时候。”
崔仕明没抬头。
沈烬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光又恢复了惯常的幽深。
“好,本督就还你这个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