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祖宗面前也不包售后

“函授大专影响赔偿吗?不影响,咱就先谈钱。”

迟星燃捏着赔偿草案的一角,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宗闻还托着另一边,他没抽动,只好抬头:“老板,松点。再扯,八位数就剩半截了。”

宗闻松了手,顺便替他压平折起的纸角,没再追问学历。

迟星燃把草案往膝头一铺,低头找签字的位置。这事有什么好讲的,白天挣饭钱,晚上读个以后能多挣点饭钱的文凭,绕来绕去都是饭。

刚找着签字栏,周助理推门进来,手机还握在手里。

宗闻侧过身:“查一下他读过的工地夜校,办学资质,还有函授合作方。”

“查也没用,早倒闭了。混个文凭,好找活儿。”

迟星燃顺嘴接了一句,想耸肩,才动就扯到了伤处,又靠回枕头。隔着面罩说话费劲,他歇了歇,才继续往下讲。

“招工表上有学历那一栏,总不能空着。我填个吃苦耐劳,人家还以为我不识字,连题都看不懂。”

周助理拿出手机记录:“学校的具体名称,您还记得吗?”

“记得,回头发你。跟这几张假合同分开查,我交的是学费,不是上个学还附赠一窝债主。这售后也太勤快了,追到病床上来。”

“您放心,会分开核实。”

迟星燃点点头,视线落到柜上的名片,又补了一句:“也别查得太隆重。学校都散伙了,招生广告还没这骗子的名片结实。”

他想笑,嗓子先痒了起来,只能抿住嘴,把咳意忍过去。

宗闻拿走他膝头的草案,压在床边小桌上:“先歇着。钱不会少,也不用赶着现在签。”

“我没赶着签,我数钱呢。”迟星燃的眼睛跟着那张纸走,“以前数工资,一眼到头。现在有条件了,得珍惜这种数不明白的日子。”

宗闻将草案挪近些,让他不必探身也能够到。

迟星燃总算舍得把眼睛从数字上拔下来,看了看他。

这人不问了,也不接玩笑。杯子早已放稳,他的手还扶在杯沿,拇指蹭着上面的一点水痕。

“真没什么。”迟星燃开口,“教室能坐,灯能亮,比蹲路边看招工启事强。我交钱,人家上课,后来也拿着文凭找活儿了,没白念。”

宗闻抬起头,迟星燃便冲他笑了笑。

他没打算把那些日子翻出来诉苦。说得再细,也不能让以前的老板补发两百块工资,倒把眼前这位弄得连话都不说了。

“你别这么看我。不知道的还以为学校倒闭,我是校长,欠着全校老师工资呢。”

宗闻伸手托住他的肩,让他稍稍靠前,另一只手把滑下去的枕头扶正。

“伤还没好,别总拿自己逗乐。靠回来,腰别悬着。”

迟星燃照做,后背有了支撑,那股酸劲才散了些。

“那拿你逗?我先问清楚,你们老板陪聊算不算咨询,回头别发张账单,把我的赔偿全抵了。”

宗闻替他拉好被子:“不收你的钱。”

“这句好。周助理也在,算个人证。”

周助理低头收拾文件,没接这份临时差事。他将假合同单独归好,又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封请柬。

“宗总,还有这个。宗明辉长老以宗氏家族理事会的名义送来的,邀请您和迟先生出席三日后的年度宗族大祭典。”

迟星燃刚松下去的肩背又撑了起来。

“你们祭祖,还有我的事?”

宗闻拆开信封,把里面的卡纸展开给他看。问候写得周全,落款也齐全,迟星燃的名字明明白白印在上面,前头还多了“重要友人”四个字。

连引号都没少。

他伸手接,宗闻托着纸底,等他拿稳才放开。

迟星燃掂了掂:“鸿门宴啊。我去合适吗?你们那祭典,不是得穿汉服磕头什么的?”

没人笑,他也不再装没瞧懂,手指点上那两个引号。

“名字写上还怕我不认账?还得圈起来,告诉大伙儿,这人重要,但不是咱家人。你们印请柬的挺忙啊,标点符号都得帮着干活。”

宗闻盯着那行字,脸上没了方才照顾他时的松缓。

“他们想用宗法压我。你去,正合适。衣服我给你准备,规矩不用管。”

迟星燃没急着应,翻过卡纸,再看了一遍署名。

宗明辉来探病时,说不能拿一家人把事情捂住,也没替宗雪琴求情。现在又由他署名,把自己请到宗家的祠堂去。

这张请柬客气归客气,真到了那里,人家的辈分、人家的地方,谁站出来说句为宗家好,都能顺便让他受点委屈。

“宗明辉先前说的话还算数吗?病房里说不能捂事,到了祠堂,别又成了关起门来一家亲。”

宗闻把信封放下:“查账不会停。他署名,也不代表请柬上的每句话都是他定的。”

“但也不代表他没看过。”

“是。所以没查实的事,不急着下结论。”

迟星燃点了点头。他要的就是这句话,不是长辈来探个病,说上几句公道话,往前的账就能全勾了。

宗明辉究竟跟宗雪琴、宗泽雨牵扯多深,眼下还没掰清。配合查账是一回事,有没有别的事瞒着,又是另一回事。

他把请柬搁在被面上:“我不乱扣帽子。可他们嫌我不体面,又非得请我去,总不能真缺个人收桌吧?”

“你不用替任何人撑场面。”宗闻看着他,“去不去由你,不必因为我答应。”

迟星燃原本准备好的话噎了一下。

他都盘算着问一句“拿我当靶子给多少”了,对方先把选择送回他手里,倒让他那点挤兑人的话没处使。

“那我可先说好,他们拿学历挤兑我,我不会低头认。夜校怎么了?我又没花他们家的学费。”

“没人有资格让你低头。”

“你说没资格,人家未必听。饭桌上问完成绩问工资,实在挑不出毛病,还能嫌你夹菜姿势不好看。我这种送上门的,够他们聊到撤桌布。”

迟星燃说着,嗓子发涩,停下来咽了一下,仍没忘把后半句补完。

“真嫌我文凭不够好,我就请他们先把账算明白。名校毕业,总不能算不过我这个函授的。”

宗闻伸手把请柬从他被面上拿开:“这些话留到嗓子好了再说。还没见到人,你先把自己说咳了,划算?”

迟星燃张了张嘴,到底没犟。

不划算。

他缓了口气,看着宗闻把请柬合上,才伸出左手挡了一下。

“别收,我没说不去。我是在想,你们那衣服到底什么样,拖地的可不行。我这手腕撑不了,真绊一跤,祖宗还没认全,先给人磕个响的,多吃亏。”

宗闻将请柬放回桌上:“会准备合适的,不让你跪,也不用你行礼。”

“这可是你说的。有人嫌我没规矩,我就报你的名字,祖宗面前也不包售后。”

他说着抬眼,等宗闻反应。

宗闻没躲,迎着他看过来:“可以。还有什么担心的,一起说。”

迟星燃反倒卡了壳。

衣服也好,磕头也好,说到底,他想问的是到了宗家的地盘,这人还认不认病房里说过的话。

现在用不着拐弯了。

他低头把请柬翻开,自己的名字还在那儿,印得端端正正。地下室那笔账没讨完,他要是避着不去,没准真让人编成心虚认错。

“那就去。省得他们白印我的名字,还得替我编个不敢见人的理由。”

迟星燃把纸推回宗闻手边,动作不大,没再往回收。

“先把话讲明白,我是去赴约,不是去领家法。谁的错谁认,别见我坐着轮椅,就想把我推哪儿算哪儿。”

“我带你过去,不是让你受这个。”

宗闻说完,仍坐在床边,没有催他表态,也没叫周助理赶紧回复。迟星燃看着他,绷了半晌的肩膀总算放下来。

“成,老板都这么说了,我也不能怂。就是这出场费得另算,不能往赔偿里混。那是我挨打的钱,陪你应付亲戚是另一份工。”

周助理把文件夹合上,留着那封请柬没动。

迟星燃瞥见,忍不住又笑:“你也别急着替我回话,我还有个事没谈妥。”

他转向宗闻,本来还在笑,说到后面便认真了些。

“我这脾气你见过,到时候话赶话,可不保证给谁留面子。万一我忍不住,把你们家祠堂的瓦掀了……”

宗闻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他额前的纱布边缘。迟星燃没躲,后半句话也忘了接,任那只手在伤处旁停了停。

“掀了就掀了。有我在,没人能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