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旧日梦魇

来自 我哥是深渊·BWV1080·6,337 字

红笔圈着的那一天,晴。

陆尧在前一晚推掉了所有的会。早上八点,他把陆凛叫进书房对账,对到中午下午让司机开车,带着他去沙田码头看货,看到日落晚上留他在别院吃饭,留到十一点。

陆凛习惯了陆尧不作解释的安排,没多想。

夜里十二点,挂钟的指针跳过那个日子。没有血,没有死亡,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陆尧在黑暗里坐了许久,才发现自己一直着手机,掌心全是汗。

安安静静,潮声一整天都没有响。

它也在等等他以为过去了。

婚礼定在十月的第一个周六。

样本请柬送进办公室硬卡纸边缘压着细密的百合花纹,正中凸起两行鎏金小字:陆凛,周明薇。陆凛用指腹在那些冰凉的起伏上蹭了蹭,随后合上卡纸,将其压进文件堆最底端。

成婚前夕,院开始清点物件。

东西极少,几箱工具书,父亲的怀表,母亲的旧照片。周管家领着两个佣人,用软布逐层裹实,码进印着陆家家徽的硬纸箱,堆在客厅角落,像几封死了旧事的荒冢。

那几天陆尧极少回别院。并购案、季度审计、董事会临时会议排得极密,别院书房的灯始终黑着。陆凛在走廊里立到深夜,月光从窗斜射进来,将地板照得一片白。他听着自己的呼吸在空落落的大屋里回荡,站了半晌,转身回房。

婚礼那天的日头好得有些假。

天幕洗得透蓝,草坪外翻滚着热浪。香槟塔在白炽的光线里折射出碎钻似的锐芒,白色玫瑰拱门上的露珠还没干,空气里飘着甜点和香水的混合气味。宾客的笑声、酒杯的碰撞声、乐队演奏的舒缓弦乐,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温暖而喧闹的背景音。

陆凛穿着黑色礼服,站在拱门下等周明薇。礼服是陆尧让人定做的,领口的黑曜石袖扣也是陆尧选的。他站得笔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扣冰凉的切面。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然后看见周明薇从长廊那头走来。

她穿一件象牙白的缎面婚纱,裙摆很长,拖在修剪整齐的草坪上。头发盘起来了,外缘笼在一层柔和的、毛茸茸的光晕里,发心别着一小朵新鲜的铃兰。她走得很慢,一只手轻轻提着裙摆,另一只手挽着父亲的胳膊。她看见陆凛,亮起本能的、发自内心的愉快。她走到他面前,把手从父亲臂弯里抽出来,放进他摊开的掌心里。

司仪开始念誓词。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来,带着一点嗡嗡的回响。陆凛听着,目光落在周明薇脸上。她微微仰着头,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片小小的阴影,鼻尖在阳光下泛着细微的光泽。当司仪问到“你是否愿意”时,他极其笃定“我愿意。”

说出口的瞬间,他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轻轻落了下去,是“终于走到这一步”的尘埃落定。他低头为周明薇戴上戒指。铂金指环缓缓推过她的无名指指节,卡在指根,尺寸刚好。她手指蜷了蜷,指尖顺着力道蹭过他的掌心,带起一阵细微的酥麻。

仪式结束,乐队换了首欢快的圆舞曲。宾客开始鼓掌,香槟杯碰撞出清脆的声响。陆凛牵着周明薇的手,转身面向人群。无数道目光落在他们身上,他在那片目光的海洋里,下意识地寻找某个身影。

陆尧坐在主桌手里端着一杯香槟,杯沿贴在唇边,但一直没有喝。他的目光穿过晃动的人影,落在陆凛嘴角——那个从周明薇出现开始,就一直挂着、到现在还没收回去的笑容。

那个笑容亮到陆尧觉得自己的视网膜被烫了一下。他见过陆凛很多种笑被他认可后谨慎的、在谈判桌上滴水不漏的、在祠堂里汇报工作时刻意的。但他没见过这个——陆凛的眼睛弯着,外缘映着草坪上的阳光,从里到外都散发着柔和的热度带着一种陆尧从未触碰过的、属于纯粹的幸福。

他看着陆凛低头对周明薇说了句什么,周明薇笑起来,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其实并没有歪的领结。陆凛任由她摆弄,嘴角的弧度又上扬了些。

陆尧只觉得胸口发闷,像被人用湿棉被层层裹紧,像第一世坠江时裹住他的冰冷江水,又像那片海面下粘稠的暗流。他眼睁睁看着陆凛站在阳光下笑,像看着自己的执念,正一点点从指缝里溜走。

他手中的香槟开始急速降温,沿凝结的水珠多得反常,顺着食指往下淌,在指节处积成。他低头看了一眼,呼出的气息拂在杯沿,竟凝成一丝极淡的白雾香槟里的气泡正以不正常的速度往上冲,密密麻麻地炸开,不断嘶嘶作响

邻座的族叔公正大声说笑,没人注意到主桌暗了半度,像光线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层

“啪。”

酒杯从陆尧手里滑脱,掉在白桌布上金黄色的酒液竟然迅速把整张洁白的桌布都浸透,像桌下正在不断涌出酒液。整个主桌的人都惊讶得纷纷站起来,椅腿刮过草坪,发出短促刺耳的摩擦声。

这时,陆尧也面无表情地站起。

“我去下洗手间。”他说。

族叔公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没说什么,又低下头去。

陆尧没有去洗手间。他穿过草坪,绕过香槟塔,经过塔身时,所有杯内的香槟疯狂地、不受控制地涌出杯沿,顺着塔身往下淌。

一个侍者经过,以为是塔快要倾斜,赶紧叫了好几个人一起来扶,引起了一阵小骚动。

陆尧推开酒店侧门,走进安全通道。楼道里弥漫着一股不该有的、潮湿的咸腥气,像刚退潮的礁石。头顶的应急灯投下惨白的光,他的影子被拉长,扭曲,在冰冷的墙面上飞快移动。

走到地下车库,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有发动引擎,只是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车厢里安静到能听见自己血液在耳膜里鼓噪的声音他闭上眼,视网膜上还残留着陆凛对周明薇露出的、他这辈子都没得到过的笑容。

坐了大概半小时,他发动引擎,驶出车库,开上回别院的路。

后视镜里,酒店越来越远,最终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消失在城市楼群的缝隙里。

别院很安静。佣人们都去酒店帮忙了,周管家也跟去了。

他推开陆凛的房门——现在应该叫“从前的房间”了。大部分东西已经搬空,书架空了,衣柜空了,书桌上只剩下一盏台灯和几本没带走的旧杂志。床单被褥也收走了,露出光秃秃的床垫,浅蓝色的条纹面料上留着长期被身体压出的凹陷。空气里有淡淡的樟脑味,混着一种房间未住人后特有的、微凉的灰尘气息。

他在床沿坐下伸手摸了摸床单上那个凹陷是陆凛平时睡觉时肩膀的位置。他把手掌整个贴上去,仿佛要全力感知底下是否还残留着陆凛的体温。这时,整个床垫似乎什么东西在微微震动,房间内响起一波一波的潮水声。

【没什么值得眷恋的。到我这里来。】

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长长的、边缘模糊的光带。光带里有无数细小的灰尘在飞舞,慢悠悠的,漫无目的的,像一场永远下不完的、金色的雪。

盯着空气里的灰尘,许久。

从那天起,陆尧对陆凛的打压,像回南天的返潮,缓慢而持续地渗透回来。

第一次是在周一的董事会上。陆凛正在汇报华南区一个新项目的风险评估说到第三个数据点时,陆尧打断了他。他翻开手里的文件夹,抽出其中一页,推到长桌中央。

“这个模型的基础参数取错了。行业平均增长率是百分之五点三,你用了五点八,后面的推演全部作废。”

陆凛低头看那份文件。他记得自己核对过三遍,源头数据是权威报告。他抬头想解释,但陆尧已经转向下一个议题,没给他开口的机会。会议室里其他人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纷纷移开,低头翻看自己的文件。陆凛把话咽了回去,在笔记本上那行被否定的数据旁,画了一条淡淡的横线。

第二次是在谈判桌上。对方是个难缠的老客户,在付款周期上寸步不让。陆凛谈了四十分钟,把能给的优惠都给了,对方还是摇头。他停下来,准备换一种策略。这时陆尧开口了“陆,你刚才承诺的账期,财务那边批不了。

陆凛看向陆尧,这个账期是他们昨天开会时陆尧亲自点头的。

陆尧低头看着手里的钢笔,笔帽轻轻敲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微的嗒嗒声他没有看陆凛,也没有看客户。

谈判最终以陆家多让步三个点收尾。散会后,客户握着陆尧的手,笑容满面:“还是陆董爽快。”陆尧微微颔首。

陆凛站在他身后半步,看着客户离去的背影,喉咙发紧。

第三次,是人事调动。通知发到陆凛邮箱时,他正在家里和周明薇吃晚饭。他点开邮件,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白惨惨的。

【即日起,陆凛调任华东区分公司总经理,常驻上海,任期暂定两年。】

【签发人:陆尧。】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按熄手机,放回口袋。

周明薇问他怎么了,他摇了摇头说“我回趟公司,很快回来。”

他没有去公司,直接开车了别院。

陆尧在书房。门没关,他正批红,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

“为什么要调我去上海。”

陆凛走进去,在书桌前站定平静的声音底下压着怒气

陆尧笔尖不停,直到写完最后一个字,合上文件,才抬起头。他的视线落在陆凛脸上,表面平静:“华东区需要人。你能力够,也该独当一面了。”

“我刚结婚。”陆凛说,“这个时候调我去上海,一年回不来几次你觉得合适吗?

陆尧缄默几秒,抽出一支雪茄,慢条斯理点燃,垂着眼自顾吞吐烟气,依然没有看陆凛

“工作就是工作。不能因为私事影响安排。周家那边,我会让人照顾。你需要做的,是去上海,把业绩做上来。”

“你到底想怎么样。”陆凛说,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我结婚了,有自己的生活了。你能不能——放过我?”

这话像一把薄刀,轻轻划开了书房里凝滞的空气。

陆尧掸了掸烟灰终于把视线落到陆凛身上

“放过你?”他嘴角慢慢扯出一个冷笑“陆凛,你的一切,你站在人前说话时那种‘陆家二少爷’的派头哪一样不是我给你的?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你现在跟我说‘放过你’?调你去上海,是给你机会。你在那里做出成绩,以后才能在家族里站稳脚跟。你结婚了,正好心该定下来了,好好做事。至于她只需要当好陆家的媳妇。其他的,你不用管,她也不用想。

陆凛往后退了半步,看着陆尧那双冰冷的眼眸:“你果然一点没变。”

他转身,往门口走反手把门带上。

门板合拢的瞬间,他听见里面传来椅子被猛地推开的声音,发出刺耳的尖啸,还有什么东西被狠狠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车驶出别院时,天开始下暴雨。

豆大的雨点砸在挡风玻璃上,瞬间就模糊了视线。雨刷开到最大档,左右疯狂摆动,刮出一片又一片短暂的清晰,很快又被新的雨水覆盖。

在右转的匝道口,方向盘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道带着,往护栏的方向偏了半寸。车轮压过一片深深的积水,水花猛地溅起,扑在挡风玻璃上,视线被彻底遮蔽。

车内混进了一丝熟悉的海水咸意,他脑子里闪过一个极快的念头——

撞上去,他就会怕,就会盯着你,就再也移不开了。

他下意识踩刹车,车轮再次打滑,这次控制不住了车头猛地向右偏,狠狠撞上了匝道边粗壮的水泥护栏。

撞击的瞬间,主观时间被放大了十倍。

陆凛清晰地听见金属骨架扭曲变形时发出的刺耳声响,安全气囊弹出时沉闷的“砰”响。尚未完全崩裂的夹层玻璃在眼前密密麻麻地绽开无数条蛛网,每一道裂纹里都卡着一线来不及逃逸的昏暗。

天旋地转,内脏被一股巨大的离心力死死往外甩。

等一切停下来时,引擎盖翘起,冒着丝丝白气。

雨水从破洞里灌进来,冰凉的,混合着浓烈的汽油和铁锈腥气。左腿被变形的中控台死死卡着,骨缝里钻出剧痛。右臂一动,尖锐的刺痛随之炸开,衬衫袖子被割开一道长口,血把布料浸得发黑。

他的脖子上也是一阵火辣辣的疼。碎玻璃在剧震中横逸出来,斜斜划过他的喉结左侧刚好是颈部浅表动脉的位置。

皮肉被豁开,温热的、黏稠的血液从破口里持续地往外渗,一动就涌得更凶,把衬衫前襟染红了大片。

手机还在副驾驶座下面震动。嗡嗡声闷闷的,极固执。

他费力地用右手摸索出来,屏幕碎了,但还亮着,来电显示依旧是“哥”。雨点从破碎的挡风玻璃落进来,砸在屏幕上。

他按了接听,把手机贴到耳边。想说话,但吸进肺里的全是带血的腥气被血呛住的喉咙里漏出嘶哑的喘息,变成一种类似风箱漏气般的嗬嗬声。

电话那头传来陆尧急促的呼吸。几秒后,陆尧的声音变了调,带着恐惧的破音,顺着电流撕裂开来:“陆凛?你在哪?说话!告诉我你在哪——说话!陆凛!”

他握着手机,手指因为失血和寒冷微微发抖。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变成含混的、被血泡软的气音。

他听着电话那头陆尧越来越急嘶吼,自己的意识正退潮般一点点抽离。

在失去意识前,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雨还在没完没了地下,黑暗中闻到了一股浓郁的、潮湿的咸味像海。

陆尧赶到时,救援刚刚结束。

警戒线拉起来了,黄色的塑料带子在风里疯狂抖动。救护车门正关上,顶灯闪烁,汇入雨夜的车流。

陆尧推开警察的阻拦,整个人跪跌在湿热的泥水中视线死死钉在事故车辆驾驶座的头枕上。那一道长长的、深色的喷溅状血迹,从座椅靠背一直延伸到车顶内饰。痕迹的边缘不整齐,星星点点的,像有人蘸了红墨水往那狠狠甩了一下。

他的呼吸停住了。

那片血迹让他想起前世别院书房那个深夜,陆凛拿着德制裁纸刀,平稳地划开脖颈,嘴角挂着一个如释重负的微笑火山开裂般喷出,喷在墙上,喷在家族合影的相框玻璃上……

“不要死……”他的牙齿在剧烈打颤,咯咯作响手指在泥水里蜷缩又张开,仿佛温热的、黏稠的血液正从指缝间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医、医院……”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手术进行了三个小时。

“脱离危险了。只是颈部浅表动脉与几处细小血管破损,失血量大,但万幸没有伤到颈总动脉;伴随脑震荡,左腿骨折。”

单人病房静得压抑。

窗外滂沱的雨势慢慢收束绵密雨丝,沙沙敲打着玻璃窗。屋内只亮一盏床头小灯,昏黄光晕落下来,衬得陆凛的面色格外苍白。

周明薇坐在床沿的椅子上,轻轻住他没有扎针输液的那只手。

陆尧静静杵在床尾,既没有落座,也没有往前踏出半步,周身裹着一层沉得化不开的死寂。

也不知熬过去多久,陆凛的眼睑轻微翕动。长睫不住地抖,费力地掀开一条缝隙,缓缓睁开双眼。目光一片浑散空洞,虚虚地落向天花板,还没有对焦。

隔了数秒,视线才一点一点扫过病房,最终定格在床尾陆尧的身上。

他愣了一下,缓慢地皱起了眉。

“哥

陆凛开口,嗓音干涩发沙,每一个字都轻得飘着气。

陆尧猛然跨到床边目光锁定在那圈厚实的白纱布上两只手悬停在上方,手指颤抖瞳孔收缩,呼吸变得又急又重,胸口剧烈起伏,像是正在和某种看不见的恶鬼在搏斗。

不要死……眼泪毫无预兆地,一滴一滴顺着陆尧脸颊往下淌,砸在雪白的床单上,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阿凛……我不该让你走。”

陆凛靠在枕头上,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近乎崩溃的陆尧,看着那张熟悉的脸上,已经没有任何理智,只有深入骨髓的恐惧。

这不是装出来的。

脖子上伤口的痛一跳一跳的,与自己做的那些断断续续的,混乱的,但异常清晰的梦完美地扣在了一起。

他站在陆尧的书房里,手拿着一把刀,冰凉的,很合手。然后他抬起手,刀刃压在脖子上——就是现在被纱布包住的这个位置,一刀划下去,温热的喷涌而出。

他看见陆尧站对面,被血喷了一脸眼睛睁大,瞳孔缩成针尖,满是震惊、恐惧,还有某种更深沉的,陆凛无法理解的东西。

他一直以为那只是潜意识里的恐惧。

但那梦太真实了现在,他看着陆尧哭得浑身发抖,忽然觉得,这个他从小怕到大、却又越来越离不开、至今说不清是什么的人,也许比他想象的,要脆弱得多。

他又想起方向盘偏掉的那半秒,脑子里闪过的那个念头。

那半秒,他想要的到底是什么?他没敢深想。

一种沉重的、困惑的、无法忽视的怜悯,慢慢从心底爬了上来。

从明薇里抽出手,指节因为疼痛还在发抖。他很慢、很稳地,反手回握陆尧那只冰冷、颤抖的手。

“哥,”他把声音放得极轻“我还活着呢。”

陆尧把额头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泣。

空气里的咸腥味忽然浓了起来,像台风天前从海面上卷过来的潮气,带着某种不容分说的压迫感。

那味道越来越重,周明薇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喉咙发紧,像有人把她的头按进了冰冷的海水里。她下意识地远离病床,膝盖撞在椅子腿上,发出一声闷响。她踉跄着走到窗边,手指死死抠住窗框,指甲盖泛了白。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灯火通明,可她却觉得那些光离自己很远。

身后陆尧压抑的哭声像从水底传来,闷闷的,隔着一层厚重的、咸涩的膜。隔着几步远,她都能感受到那份扭曲到极致的执念。陆凛只是重伤,可陆尧的反应,像整个世界直接塌了一半,重得不像兄弟间该有的感情。

她忽然想起婚前反复做的一个模糊的梦——一片望不到边的金色海,两个人缠在一起往下沉,她站在岸边喊,没人回头。

从前只当是婚前焦虑,此刻才隐约懂了。有什么她理解不了的东西,一直在悄悄提醒她躲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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