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错乱的重叠

来自 我哥是深渊·BWV1080·3,798 字

陆凛天没亮就走了。

从衣柜里随便摸出一件外套,便头也不回地往别院侧门走。陆尧的呼吸声从身后传来,深而沉蜷在床沿的姿态如自缚的,连沉睡都紧绷着筋骨

天边刚泛起一线灰白晨雾裹着竹叶的潮气扑在脸上,冰凉的,让他打了个寒颤。他走出十几步,才敢加快脚步,石板路在脚下延伸,凤尾竹在两侧沙沙作响,像是在替他掩盖逃离的动静。

他跑出很远之后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攥着外套领口,上面还残留着极淡的冷松檀香味道。

他猛地松开手,像被烫了一下。

陆尧醒来时,整座别院安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他坐起身,赤脚踩过冰凉的木地板,推开每一扇门。侧间是空的,衣柜里一件外套不见了。客厅是空的,昨晚他没喝完的那半杯水还搁在茶几上。

他拿起手机,点开陆凛的号码,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方,许久。最终他把手机放回了桌上,转身走进书房,在陆凛曾坐过的皮椅上坐下来,合上眼,就那么坐着,什么也没做。

陆凛回到自己和明薇的公寓时,是早上七点半。他请了一周的假,说术后还需要恢复。人事没有多问。

进屋的动作很轻。空气里有隔夜饭菜和洗衣液混合的气味他站在玄关,呼吸了一口忽然觉得,和他刚从别院带出来的、沉甸甸的冷松檀香比起来,这点属于“家”的味道太淡了。

这个念头让他后背窜上一阵冷意。他狠狠甩了甩头,换了拖鞋,走到卧室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了几秒,轻轻拧开。

周明薇侧躺在双人床靠窗的那一侧,被子盖到肩膀,头发散在枕头上。她睡觉时习惯蜷着,背对着门。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金色光带,光带里有无数细小的尘埃缓缓浮动这温暖干净光,和陆尧卧室里那盏昏黄的夜灯完全不同。

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床垫微微下陷,周明薇动了一下,没醒。他伸出手,指尖触到她散在枕上的发丝俯下身把脸埋进她颈后的头发里,深吸了一口气。茉莉花香涌入鼻腔,清淡、日常“正常”的气味。他闭着眼,用力吸,像溺水的人终于呼吸到空气。可那股气味底下,他仍然能闻到自己皮肤毛孔里渗出来的冷松檀香像一块被熏透了的木头,表面的灰擦掉了,内里早就变了颜色。

周明薇醒了。她迷迷糊糊地转过身,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手先摸到他的手臂。

“……陆凛?你回来了?”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怎么不叫醒我……几点了?”

“还早。”陆凛说,声音有点紧,“你再睡会儿。”

周明薇揉着眼睛坐起来,看清了陆凛的脸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下巴冒出了一层胡茬,脖子上那道车祸留下的痂颜色变深了,边缘开始脱落,露出底下粉红色的新肉。她伸手去碰那道疤,指尖触到粗糙的痂面时,陆凛忍不住缩了一下。

“还疼吗?”

“不疼了。”陆凛抓住她的手,握在掌心里。

她的手很小,很软,手指冰凉。他用力握了握像是想确认什么,又像是想驱散什么。

“你大哥那边……没事吧?”

周明薇关切地看着他,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你昨晚电话一直打不通,我很担心。”

陆凛的呼吸顿了一下。

“对不起,昨晚我睡得太沉了。……你看,我一早就赶回来了。”

言如此流畅地从他嘴里滑出来,甚至没有一丝犹豫这个认知比谎本身更让他心凉。

“我去洗个澡。”他松开她的手,起身走进浴室。

他把水温拧到最烫,挤了三倍量的沐浴露,从肩膀到腰腹一寸一寸地搓洗,搓到皮肤泛红发痛。但无论怎么洗那股渗进了他毛孔里冷松檀香,热水冲不走,香皂洗不掉。搓到小腹时,钝痛从淡淡的淤青底下传上来猛然想起那晚陆尧把脸贴在这个位置,汗湿的、滚烫的,声音碎成一片一片:“别死……”

忘掉!

他甩了甩头,迈出淋浴间,换上干净的家居服,走到客厅。

明薇正在厨房煮粥,米香混着水汽漫出来,空气变得温暖而踏实。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

周明薇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用勺子慢慢搅着锅里的粥。

“饿了吧?马上就好。”

“嗯。”陆凛应了一声,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你抱得太紧了。”周明薇笑着轻轻挣了一下,“粥要糊了。”

他松了些,但没放开。

一整天,陆凛都待在书房里处理积压的工作。他坐得很直,文件翻得很快,签字时笔迹锋利。周明薇端茶进来,看见他专注的侧脸,松了口气,轻轻带上门。

门关上后,陆凛手里的笔停了。他实际上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脑子里反复回放两件事:陆尧吻了他陆尧睡了他。这两件事像烧红的钉子,钉在记忆里,稍微一碰就烫得他指尖发麻。更让他恐惧的是,他越是抗拒,那些画面就越清晰地浮上来——陆尧的喘息吻他的力度,每一次回想,呼吸都会不自觉地变重,小腹下像有把暗火在逐渐烧上来

他用力把笔拍在桌上笔杆弹起来,滚到桌沿,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晚上,陆凛关掉了卧室里所有的灯。

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连窗外路灯的微光都透不进来。

周明薇被他轻轻推倒在床上时,有些意外。陆凛在床事上素来温和节制,很少有这样近乎急切的时刻。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能感觉到他的手很用力,他的呼吸很急,体温高得有些不正常。黑暗放大了所有的触感他手指的力道唇齿的温度,身体压下来的重量一切都在告诉她,她的丈夫此刻非常需要她。

可她不知道的是,陆凛闭着眼,正在心里默数。他在数周明薇的呼吸次数,数自己亲吻她颈侧时脉搏跳动的频率,数黑暗里那些属于“正常”的、可以被量化的指标,以证明自己还能回到这里,这具身体还认得回家的路,那荒唐的夜晚只是一场可以被洗掉的噩梦。

他吻她的锁骨时,脑子里拼命想的是他们第一次约会时她穿的那条裙子。他进入她时,想的是婚礼那天她的手放进他掌心里的温度。他拼命用意志力,把所有属于他和明薇的画面,一张一张地拽回眼前。

可每当他试图抓住一个“正常”的瞬间,底下就渗出另一层画面——陆尧那疯狂脆弱的神情,那声碎了的“咽下去”,还有那句“我带你一起死”。

他加快了动作,更重、更急,试图用明薇发间的茉莉花香替换掉鼻腔里残存的冷松味。他咬着牙,对自己说:回来,回到这里来。她是你的妻子,这是你的家,这才是你该在的地方。

他在心里尖叫着喊:明薇。明薇。明薇。

然而,就在攀上顶点的那个瞬间,出现在他脑海里的人,是陆尧。

极致的快感瞬间被庞大冰冷的绝望吞噬。他全身骤然僵硬,在黑暗里睁着眼,大口喘着气,全身的肌肉都在无法控制地细微颤抖。

他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他缓慢地从她身上翻下来,平躺在她旁边,抬起手臂用力压在自己眼睛上无声地喘气空气灌进喉咙里,干涩的,带着锈味。

短暂的空白后,他看到天花板上似乎有水波纹在晃动暗金色的,黏稠的,像海面的反光无声地荡漾了一下,然后消失了,像昨晚那片漫过床沿的潮水。

“陆凛?”周明薇在黑暗里轻声叫他,声音里带着事后的慵懒,也有担忧,“你怎么了?出这么多汗……”

他移开手臂,在黑暗里转过头,用一种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近乎孤注一掷的温柔,哑声开口:“明薇。”

“嗯?”

“我们要孩子吧。”

周明薇愣住了,她的呼吸顿了一下。

“……怎么突然想这个?”

“我想当爸爸了。”陆凛说。声音比刚才更坚定,也更空洞。

“我们要孩子吧。”

他侧过身,在黑暗里摸索她的脸,把发抖的嘴唇贴在她的额角上,努力要把那颗悬在悬崖边上、在疯狂的吸引与对“正常”的渴望之间剧烈摇摆、几乎要被另一个名字和另一段记忆彻底吞噬的心,狠命拽回来,死死系在这个他明媒正娶、发过誓要共度一生、给予安宁的女人身上。

孩子,流淌着他和周明薇血脉的孩子,是最传统、最牢固的纽带,一个能将他的生活彻底锚定在“正常”轨道上的铁锚,成了他此刻能抓住的、唯一的救命稻草。

“好。”

良久,周明薇的声音轻轻响起。

她没有问更多,只是伸出手,回抱住他,手指在他汗湿的后背上轻轻拍了拍。

可她的手落在他后腰时,触到了一排浅浅的、尚未完全消退的指印。

她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什么也没说。

一个月后的寻常下午,周明薇在卫生间的洗手台前,看着验孕棒上逐渐清晰起来的两道红杠,站了很久。窗外的阳光很好,把瓷砖照得发白。她拧开水龙头,用冰凉的水冲了冲脸,然后拿起验孕棒,推开卫生间的门。

陆凛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水,看着窗外发呆。水已经凉了,他没喝。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

周明薇走过去,把验孕棒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陆凛的视线落在那两道红杠上,凝固了几秒。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周明薇。他的眼睛很慢、很慢地亮了一下,像深潭里投入石子后泛起的、迟滞的涟漪。

他站起来,向前一步,伸手把她紧紧抱进怀里,但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她的腰腹。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要当爸爸了。”

周明薇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笑,也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他们紧紧相拥的影子,拉得很长。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当他低头吻她发顶的时候,他脑海里翻涌的,是另一张脸听到这个消息时会露出的表情——那双深黑的、被恐惧和执念烧透了的眼睛,在听见“有喜了”三个字时,会怎样地暗下去,又怎样地亮起来,像一盏将熄的灯被人往里头添了一勺油。

消息迅速在陆家内部开。

先是周明薇给本家相熟的婶婶打了电话报喜,语气是压抑不住的欢喜。接着,电话从二房转到长房,从女眷圈传到管家那里。

不到傍晚,周管家在给陆尧送晚餐时,垂着眼,用最平稳恭敬的语气,仿佛随口提及天气般说道:“大少爷,方才二少奶奶娘家那边递了话过来,说是有喜了。恭喜您要当伯父了。”

陆尧正坐在餐桌后,闻言,他搅动的动作轻微地顿了一下。

“准备点合适的补品,”他没有抬头,目光落在粥面袅袅的热气上,“让厨房提前备着。他们过几天……该上门了。”

“是。”周管家应下,躬身退了出去。

餐厅里恢复了寂静。

陆尧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暮色四合,竹林在渐起的晚风中发出连绵不断的沙沙声,像无数人在远处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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