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不归宿
两人同时离开偏殿,可刚走到外面的长廊上,祝衡又停了一下,皱眉望向主殿方向:“魔宫没有任何异动。”
玖夜也反应过来,这里是殷长寂的地盘,真有人能在魔宫里悄无声息地对他动手,绝不可能连半点动静都没有。更何况,以殷长寂的修为,若真出了需要他们两个冲过去救命的事,他们过去大概也只是多送两条命。
玖夜脸色还是不好看:“那为什么突然连神念都送不过去?”
祝衡沉默片刻:“不知道,先过去看看。”
两人才继续往前走了一段,传念忽然又通了,玖夜脚步猛地停住,祝衡也跟着停下。两人互相看了一眼,玖夜立刻试探着传过去:“尊上?”
另一边没有回应,但神念的确顺利送了过去。玖夜才稍稍松口气,下一瞬,那种联系又彻底断了。
两个人同时沉默,玖夜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古怪:“这到底什么意思?一会儿能传,一会儿不能传,尊上到底在里面干什么?”
玖夜越想越想不明白:“我现在更想进去看一眼了。”
此时的主殿里,姜秋刚用“你再不放开我,我真吐你衣服里”成功换回自由。
脚一沾地,他立刻连退三步,和殷长寂保持出一个绝对安全的距离:“你现在离我远一点,今天谁都别想再拿我当屏蔽器。”
殷长寂周身的气息也随之恢复如常,下一瞬,玖夜的声音便迫不及待地钻进识海:“尊上,您方才究竟出了什么事?”
殷长寂面无表情地看向姜秋,姜秋正在整理被他弄乱的衣服,察觉视线以后立刻警觉起来:“你又这么看我干什么?先说好,不许过来。”
殷长寂朝他伸出手,姜秋当场后退:“我警告你,做人要有底线。”殷长寂继续往前,姜秋转身就跑:“我不是你的免打扰,你离我远点!”他绕着长案跑了半圈,本来还觉得自己这几天训练多少有些成果,至少不至于这么容易被抓住。
事实证明,他想多了,十步都没跑出去,后衣领便被殷长寂一把揪住。姜秋被拽得一个趔趄,回身便去掰他的手:“殷长寂,你差不多得了!”
指尖刚碰上去,识海里的声音再次消失。玖夜那边刚传过来半句“尊上,您方才——”,后面便彻底没了。玖夜的表情已经不能单纯用难看来形容:“又没了,这到底是什么毛病!!尊上到底在里面干什么,怎么还能一会儿活一会儿死?”
祝衡立刻瞥他一眼:“慎言。”
玖夜压低声音:“他现在又听不见。”话音刚落,联系忽然又通了,玖夜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祝衡在旁边看了他一眼:“继续说,方才不是很能说?”
玖夜默默闭上嘴:“我忽然觉得做人还是谨慎一点比较好。”
两个人最终还是没有直接闯进主殿。
至少殷长寂还没说什么,整个魔宫也安静得很,怎么看都不像真正出了事。
除了主殿里偶尔传出来的动静有些奇怪。
“老登,你松手,我刚吃完饭!”没过一会儿,里面又传来姜秋明显气急败坏的声音:“你再扛我一次试试,我真吐给你看!”
随后便是殷长寂不紧不慢的一句:“你方才也这么说。”
祝衡和玖夜在长廊上站了一会儿,最后默默转身往回走。玖夜脸上的担忧已经彻底没了:“听着应该死不了。”
祝衡也觉得没有继续过去的必要:“回去处理玉简。”
玖夜望着远处那座堆满公文的偏殿,突然觉得人生一片黑暗:“祝衡,我忽然有点想造反。”
祝衡神情平静:“你打不过。”
主殿里的动静折腾了好一阵才彻底消停,这一晚,魔界大多数人都很忙,除了殷长寂。
夜色渐渐深下来以后,姜秋白天在人界折腾了整整一日,回来又做饭,还被某个不要脸的老祖当了半天“免打扰”,回房以后几乎沾枕头就睡着了。
殷长寂独自坐在殿中,桌上摆着几份祝衡后来干脆命人送来的玉简。
传念不让说,那就直接送过来。
殷长寂随手翻了两份,看不到一半便扔到旁边,又伸手拿起第三份。玉简还没有打开,他的动作忽然停了下来。殿内安静得只剩幽蓝灯火轻轻晃动,殷长寂垂下眼,摊开右手。掌心不知何时已经浮出一道极细的暗红纹路,像某种裂痕从皮肉深处一点点渗出来,从掌根一路延伸到腕骨之上,颜色并不刺眼,却在苍白皮肤上格外清晰。
殷长寂盯着看了一会儿,脸上没有多少意外,像是早就习惯了。片刻以后,他收拢手指,起身离开主殿,没有惊动任何守卫,下一瞬,那道身影已经消失在魔宫之中。
再出现时,殷长寂已经到了环形山极深处。
这里离魔宫很远,山势陡峭得近乎没有落脚之地,大片黑色峭壁笔直向下延伸,最下方正是腐河的一道支流。黑紫色河水从岩缝间缓慢淌过,两岸密密麻麻生满惨白骨草,四周明明没有风,那些细长茎秆却仍在轻轻摇晃,不断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再往深处,几株巨大的黑色植物贴着峭壁生长,肥厚叶片上布满暗红脉络,随着周围魔气流动缓缓开合,看起来像某种伏在黑暗里的活物正在呼吸。
殷长寂没有停留,径直走入最深处的一道石洞,洞中魔气浓得几乎凝成实质。越往里走,四周越安静,直到连外面腐河缓慢流动的声音都彻底听不见。殷长寂在最深处停下,盘膝坐在一块黑石之上,下一瞬,整座石洞里的魔气缓缓动了起来。
起初只是一缕,随后越来越多。浓重黑气从四面八方无声汇聚,沿着石壁与地面涌入洞穴深处,最后尽数没入他的身体。掌心那道已经淡下去的暗红纹路再次浮现,顺着腕骨一点点向上蔓延,转眼便没入宽大的袖口之中。
殷长寂眉心微微蹙了一下,除此之外,再看不出任何狼狈。没有吐血,也没有摇摇欲坠,更没有半点虚弱模样,仿佛此刻做的只是一件不得不处理、却又嫌麻烦至极的小事。不知道过去多久,汇聚在洞中的魔气终于渐渐平复。那道暗红纹路也一点点退回掌心,最后彻底消失。
殷长寂睁开眼时,石洞外已经隐约透进一线极淡的天光。他往外看了一眼,像是嫌这一夜又被浪费掉,低低啧了一声,下一瞬,黑石之上已经空无一人。
姜秋是被门外的脚步声吵醒的,他昨夜睡得太沉,翻了个身以后才迷迷糊糊睁开一只眼,窗外天色才刚刚泛白,有人正从偏殿门前经过。
姜秋脑子还没彻底醒,下意识朝外喊了一句:“谁?”
门外的脚步停下,隔着房门,殷长寂的声音听不出什么异样:“是本座。”
姜秋闭上眼睛,本来已经准备继续睡,过了两息却忽然觉得哪里不对,猛地又睁开了。
他撑起上半身,头发睡得乱七八糟:“现在天才刚亮,你一大早从外面回来,昨晚跑哪儿去了?”
门外安静了一瞬。
殷长寂回答得十分随意:“出去走走。”
姜秋抬头看看窗外灰蒙蒙的天色,明显不信:“你大半夜不睡觉,出去走到天亮?”姜秋盯着他看了半天,最后只得出一个结论:“你这老登指定有点毛病。”
姜秋重新躺下,把被子往上一扯,本来真准备继续补觉,可安静了没多久,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一下又睁开眼睛。
等等,大半夜偷偷出去,天快亮才回来,问去了哪里还不肯说,姜秋眯起眼,越想越觉得不对。这老登该不会背着他出去吃好的了吧?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事情忽然就变得非常合理。毕竟殷长寂自从宣布自己“戒了辟谷”以后,饭量一天比一天离谱,昨天晚上甚至还点名要吃红烧肉,只不过姜秋嫌麻烦没给他做。说不定这人半夜越想越馋,最后忍不住偷偷跑出去开小灶了。
姜秋的脸色逐渐凝重,“好啊。”背着厨子出去偷吃,这是对厨子的严重挑衅。姜秋躺在床上盯着房顶思考了半天,终于做出决定。明天必须审。要是真敢背着他跑出去吃好的,下一顿红烧肉连汤都别想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