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咳嗽

来自 摄政王府今天也在崩人设·小飞侠·4,642 字

贺斯醒得比平日里要早

天色刚蒙蒙亮,窗台上那两丛野草还浸在暗色里,分辨不出绿颜色。他趿着布鞋,第一桩事便是走到窗边。

破碗安安稳稳待在原处,碗底压出来一圈灰印清清楚楚,碗沿严丝合缝贴上去,一丝缝隙都没有。

夜里没有人来过。

他伸手碰了碰碗里的泥土,干硬硌手。

没过多久,翠儿送饭过来,脚步轻快得带风。她把食盒咚地搁在台阶上,一把掀开盒盖,热腾腾的白气扑面而来,直扑得贺斯眉眼都暖融融的。

“烫着呢!” 小姑娘脸上带着几分小得意,“今日李公公亲自守在灶房,出锅立刻就送,半路上不许落地搁放。”

贺斯低头看向碗里的粥,熬得稠厚,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米油皮。他捧起碗喝了一大口,滚烫,舌尖被灼得微微发麻,热流顺着喉咙一路沉到胃里。

翠儿蹲在台阶底下,指尖漫无目的地在青石板上划来划去。

“王爷昨夜又咳了。” 她小声唠着闲话,“书房那盏灯,三更天才熄。”

“鸡汤呢,没炖吗。

“炖是炖了。” 翠儿撇撇嘴,“王爷只喝了半碗就推开,嫌油腻。”

“太医开的那副安神汤呢。”

“那个更要命。” 翠儿把声音压得极低,“苦得吓人,我偷偷抿过一小口,苦得半宿都睡不着觉。这几日倒了三回,也就头一回勉强喝下去大半。”

“还剩半回?”

“就昨天清晨那一碗,李公公跪在地上好一番劝,王爷才勉强饮完。”

贺斯安安静静把一碗粥喝完,刮得碗底干干净净。

心底有杆秤,在悄悄掂量。

刚入偏院那七天,他时时刻刻提醒自己划清界限。萧玦咳不咳、睡得多晚,那是太医和李公公该操心的事,轮不到他这个做眼线的。多掺和一分,就多一分暴露的风险,万万不能越界。

昨日他随口抱怨一句粥是凉的,转头王府膳食的规矩就改了,连李公公都要亲自查验饭食温度。

那条他死死守住的边界,不知不觉已经碎掉了,碎在这些细碎的小事里。

贺斯把空碗放到一旁。

“翠儿。”

“哎,公子?”

“厨房里还有梨吗。”

大厨房坐落于后院东侧,隔着两道院墙,就能闻见混杂的油盐烟火气。

厨娘王婶身形丰腴,手上永远沾着一层薄面。听贺斯要梨,直接引他走到地窖口,一把掀开厚重的草编帘子。

"窖里存着一筐秋梨,前几日刚采买进来的,个个饱满水灵。" 她拿围裙擦干净手掌,"只是王爷素来不碰甜食,这梨搁着也没人动,贺公子要用,尽管挑。"

贺斯从中挑出四个果皮光洁,捏上去果肉紧实,汁水饱满。他取来小刀,把梨顶端切下一块当作盖子,小心掏空中间的梨核,往里面塞两块冰糖,再把梨盖盖回去,拿牙签固定住。四只梨码进粗瓷盆,架到蒸锅之上隔水慢炖。

翠儿蹲在灶膛边,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蒸锅。

“公子,这是做什么吃食?”

“冰糖炖梨。”

“是…… 给王爷送去的?”

“嗯。”

翠儿 “啊” 的一声惊呼,又慌忙抬手死死捂住嘴巴。

“公子!万万不可!王爷素来不吃甜食,府里人人都知道!”

贺斯盖好蒸笼盖子。

“这是润咳的,算不得点心甜食。”

“那要是王爷不肯碰怎么办?”

“不肯喝就归我。” 贺斯语气平淡,“足足四个,我自己也吃得完。”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李公公匆匆赶来。听说贺斯在厨房折腾,一路小跑,脸颊都跑得泛红。

“贺公子!您这是在做什么啊!”

“借太医那副治咳嗽的药包一用。”

李公公手里攥着药包,下意识攥得更紧。

“这可是太医院定好的方子!私自改动,老奴担不起这份干系。”

“我不改药方本身。” 贺斯伸手,“只添两味东西,甘草、蜜枣。”

“添这些做什么?”

“药太苦。” 贺斯直言,“苦得人根本咽不下去,方子再好,喝不进肚子里也是白费。”

“良药本就苦口,苦才见效快啊。”

“人都不肯喝,见效给谁看。”

李公公张了张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迟疑半晌,抖着手把药包递过去。

贺斯另寻一只小砂锅,将药材倒入,添上清水,丢入甘草与两颗蜜枣,挪到灶眼上,转成小火慢慢熬煮。

李公公立在灶边,静静看着他有条不紊操作,许久才低声开口。

“公子,老奴有句话得跟您讲明白。” 他搓了搓掌心,“王爷有规矩,旁人送来的吃食,一概不碰。”

贺斯往灶膛添了一小截木柴,火苗噼啪跳了两下。

“那上次的饺子呢。”

李公公一下被噎住。

“那……饺子是特例。”

“那今日就再添一个特例。” 贺斯淡淡说道。

李公公不再回话,脑袋微微垂下去,肩膀轻轻颤动,分不清是想笑,还是无奈叹气。

“老奴伺候王爷这么多年” 隔了片刻,他缓缓说道,“还是头一回见到,有人操心药太苦,是怕王爷不愿意喝。旁人只盼着王爷遵医嘱,哪里管药有多难咽。”

 

贺斯没有抬头。

“太医也总发愁这个。愁的是王爷不肯乖乖吃药。”

李公公闻言低低笑起来,眼角皱纹都挤到一处。

足足蒸够一个时辰。

贺斯拿厚布垫着手,把粗瓷炖盅端出来。就是府里下人日常用的器皿,盅口边上还磕出一道小小的豁口。

李公公见状连忙要换一套精致细瓷。

“不必。” 贺斯拦住,“细瓷太薄,一路端过去很快就凉。药一旦冷了,苦味更重。”

他双手捧着炖盅往书房走,李公公跟在身后,一路心神不宁,不停搓着手。

书房门口两名侍卫目光下意识落在那只粗盅上,飞快扫过一眼,又立刻收回视线,目不斜视守在原地。

贺斯掀帘进去的时候,正好赶上萧玦咳嗽。

人端坐在案几之后,刻意把咳声压抑在喉咙里,短促沉闷。咳完,神色如常继续翻看卷宗,仿佛方才那阵不适从未发生。

贺斯将炖盅轻轻搁在案角。

萧玦抬眸看过来:“这是什么。”

“秋梨。”

“本王没有传膳。”

“不是吃食,是用来止咳嗽的。” 贺斯答道。

萧玦目光落在那只带着豁口的粗瓷盅上,没有伸手。

贺斯拿起汤勺,当着他的面舀起一勺,自己先饮下。随后把勺子往盅内一插。

“没有毒。”

一旁侍立的李公公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发白,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萧玦静静凝视贺斯,足足三息。

而后伸手,把炖盅拿过来,慢慢喝了两口。喝得很慢,最后连炖软的梨肉,也吃了两块。

李公公的眼珠,在王爷与贺斯之间来回打转,反反复复好几回。

王府上下谁不清楚,王爷厌弃甜食。十载光阴,宫里逢年过节赏赐的糕点,原封不动全数退回。厨房做点心,第一戒律便是少糖,糖放多了就要重做。

可今天,这一盅甜润梨汤,他居然全数喝完。

“味道很甜。” 萧玦忽然开口。

贺斯微微一滞:“……是甜的。”

“本王不吃甜食。”

“这是药,不算甜食。” 贺斯把方才跟翠儿说过的话又复述一遍。

萧玦放下空掉的炖盅。

“谁同你说我夜里咳嗽。”

“翠儿。”

萧玦淡淡应一声:“她嘴巴向来碎。”

又是这句话贺斯站在原地,心底莫名泛起一点笑意,又不敢真的笑出来,只能把头埋低。

“你为何要管这些事。”

终究还是问出来了。

贺斯心里提前演练过大段冠冕堂皇的说辞,什么熬夜伤身,久咳耗肺,摄政王身负天下万万不能倒下。可真到此刻,那些堂皇道理全部堵在喉咙。那套话是下属对上位者的规劝,隔着尊卑,隔着一层心防。

他换了句实在的。

“王爷若是把身体熬垮了。” 贺斯语气平平,“往后我找谁领工钱。”

萧玦抬眼望向他。

贺斯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平铺摊开在案上。

方才守在灶边等梨炖熟的时候写的。毛笔字写得蹩脚,横平竖直,一笔一划都用力过猛。

纸上简简单单三行字:

> 亥时三刻停下公务。

> 汤药趁热服用,不得放凉。

> 咳嗽便放下笔休息。

萧玦拿起来扫了一眼:“这是什么。”

“作息表。”

“什么表?”

“记着时辰,该办差办差,该歇息歇息。” 贺斯解释,“写下来,才好照着遵守。”

萧玦盯着纸上歪扭的字迹看了许久。

“本王每日如何安排,还轮不到你来规划。”

“是。” 贺斯应声,紧跟着硬着头皮补,“可王爷若是熬到四更,我陪着坐到大半夜,白天就要睡到晌午。天天睡到大中午,什么差事也办不成。王爷要用的,是能办事的人,不是趴在椅子上打瞌睡的摆设。”

书房一下子安静。

一旁的李公公恨不得自己耳朵失灵,什么都没听见。

萧玦把那张纸重新铺平,拿起朱笔。

贺斯的心往下沉了沉,以为当即就要被驳斥扔开。

朱笔在第一行文字下面划下一道红痕,紧接着在旁边添上两个字:子时。

贺斯盯着那两个朱红小字。

“……子时也不算早。”

“奏折批不完。”

“今日批不完,放到明日依旧还在。” 贺斯反驳。

萧玦没有应答,放下毛笔,随手将那张纸推到案桌边角。

没有撕碎,没有丢开。

李公公看得清清楚楚那张纸,王爷留下来了。

转眼到了子时。

 

贺斯坐在书房东侧那把梨花木椅子上。

他不敢再数更鼓,上次数时辰数错三回,被萧玦当场点破,那点窘迫到现在还记忆犹新。

案头线香燃掉半寸。

萧玦埋首处理文书,下笔飞快,一页卷宗翻过,朱墨落下两三处批注,再翻下一页。

贺斯望着那支起落不停的毛笔。

子时更鼓声声,从远处悠悠传进来。贺斯起身,走到灯台边,把灯芯掐短一截。

屋内光亮顿时柔和黯淡几分。

萧玦笔尖一顿:“做什么。”

“灯火太亮,久看伤眼睛。” 贺斯说完,退回椅子重新坐好。

萧玦低头继续批阅,才写了三行,咳嗽又上来了。这回没能压住,一阵接一阵,肩头跟着微微耸动。

咳完,他照旧蘸墨打算继续。

贺斯默不作声站起身,伸手把脚边的炭盆,轻轻往萧玦的方向挪了半尺。

萧玦抬眸看他。

“脚冷。” 贺斯坦然说道,“夜里脚受不住寒,更熬不住长夜。”

“你怎么知道我脚冷。”

“猜的。” 贺斯坐回去,“这屋子里炭火本就不多,热气全都往上飘。”

萧玦没再接话,继续写。可后面两行字迹,墨色明显比前面淡,他接连蘸了三次墨。

外头起风,吹得窗纸扑扑作响。

萧玦忽然把笔搁到笔架上。

合上最后一册卷宗,推到一旁,站起身。

“回偏院。”

贺斯连忙起身,坐得太久双腿发麻,他嘶地抽了口冷气,扶稳椅背,缓片刻才迈开步子。

萧玦立在书房门口等他,没有伸手搀扶,也没有自顾先走。

走到回廊,萧玦停下脚步。

“明天那一盅,照旧炖。”

贺斯跟在后头,愣了愣。

“王爷不是不吃甜食?”

萧玦回过头,夜色衬得眉眼轮廓清冷。

“算作药,便不是甜食。”

贺斯张了张嘴,一时竟答不上话。

廊柱阴影下的李公公垂着头,肩膀压抑不住地一抖一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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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早。

贺斯捧着炖好的梨汤到书房门外,被沈鹤伸手拦住。

“里面太医正在请脉。”

贺斯就捧着炖盅立在廊下等候。

时间一点点流逝,炖盅盖子缝隙缓缓散出热气,暖意一点点消散。

屋中时不时传出几声萧玦的咳嗽,偶尔听见太医一句 “王爷,请换一只手”。之后又是长久的沉寂。

隔了许久,太医压低嗓音说话,隔着门板,字句模糊听不真切。

贺斯把炖盅换到另一只手上。

房门终于打开。

太医年约五十有余,留着花白胡须,手提药箱走出来,额头上浮着一层薄汗。看见贺斯,脚步顿住,目光落到他手中的炖盅上。

“这位是?”

“是贺公子,王爷身边的人。” 沈鹤回道。

太医恍然点头。

“太医。” 贺斯开口问道,“王爷这咳嗽,入秋之后会不会好转?”

太医捋了捋胡须,神色凝重。

“普通咳嗽,大多冬天重夏天轻。王爷这症候,恰恰反过来。”

贺斯心口猛地一沉。

“反过来,是什么意思?”

太医回头瞥了一眼紧闭的书房门,声音压得很低。

“说明不是风寒外感那么简单。臣想要翻查十年前的旧档。”

“十年前。” 贺斯重复一遍。

太医没有再多解释,朝贺斯拱了拱手,拎着药箱快步离去,脚步比来时匆忙。

贺斯端着炖盅走入书房。

萧玦依旧坐在案前,衣袖卷到小臂,手腕处留着一道浅浅红印,是诊脉时脉枕压出来的。

“太医同你说了什么。” 贺斯问。

“该说的都说了。”

“哪些是不该说的。”

萧玦抬眼看他。

贺斯把炖盅重重放在案上,没有退开。

“他说要查十年前的旧案。十年前,王爷才十七岁。”

书房陷入死寂。

“汤快要凉透了。” 贺斯提醒。

萧玦扫了炖盅一眼,端起来抿了一口,随即放下。

“贺斯。”

“在。”

“十年前的旧事,不必再追问。”

贺斯默默退了出去。

回到偏院,他从书架抽出那本《大梁地志》。

书页泛黄磨损,边角翻得起毛。他翻开扉页。

纸上一行字迹:愿山河无恙,不负先帝所托。

是十七岁的手笔,笔锋凌厉,满是少年人的锐气。

贺斯指尖,轻轻摩挲过那行墨迹。

十年之前,先帝驾崩,十七岁的少年硬生生扛起整个大梁。他无从知晓那年冬日究竟何等凄冷。

可他清楚,自那一年起,眼前这人,便再也不肯随意吃旁人递来的吃食。

他合上书本,放回架子。

窗台上破碗里那两丛野草,叶片边缘已经微微打卷。天太燥热,仅仅一日没浇水,就蔫了下去。

贺斯去厨房舀来半瓢水浇进去。泥土滋滋作响,转瞬就把水吸得干干净净。

他又弯腰,再添了半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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