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闲得慌就去挑粪”
从普通学院教职工宿舍到核心学院的学生宿舍跨了半片生活区。
林洛成气昏了头,走了快半个小时才想起来扫辆车骑。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接别人的东西,为什么要朝别人笑,为什么要和别人说话。
为什么对谁都有好脸色,轮到他时却一言半语都不愿多说。
为什么明明是属于他的位置,要让这么多人靠近。
好讨厌,好恶心,好嫉妒。
好想把他们都打一顿。
好想把祝听阑关起来。
但他不能。
祝听阑是人,有自己的社会关系。祝听阑是姐夫,姐夫和小舅子有违伦理。祝听阑是主人,狗不能咬主人。
不能干扰祝听阑的生活,不能让祝听阑被戳脊梁骨,不能被祝听阑打死。
一路靠着本能骑回宿舍,林洛成将打包盒撂在桌上,坐在一旁发呆。
随后想起什么,撕开外包装袋。
他买下的那些虾蟹太多,只让后厨做了避风塘炒蟹和椒盐虾,剩下都送给了后厨。
忘了套保温层,打开后已经有些凉,还闷软了,口感不好。
下城区环境恶劣,干净水源少,像河鲜海鲜这类东西林洛成只在被祝听阑捡回去后吃过几次。
还是那些男人带来的,祝听阑尝了一口就放下,最后都进了他胃里。
后来偷渡到上城区,拳场赢下的第一笔钱,他就买了半斤虾,撂锅里水煮,没滋没味也吃得很高兴。
进了林家就更别说了,但凡餐桌上有,他就能全吃光。
有和林贺齐较劲,恶心他的成分,但他吃得也很满足。
也很麻烦。
有时候林洛成会怀疑自己不喜欢吃海鲜,只是补偿心理作祟。
小时候没吃过,于是有能力后把它列为第一选项,去填补以前的欲望。
亦或者想用它来证明记忆里那两个月真实存在。
不然海鲜那么多,他为什么放着容易吃的鱼类贝类不吃,偏爱难剥又肉少的虾蟹?
因为他在下城区只吃过这两种,只对这两种有渴望。
他还试过以此类推自己对祝听阑的感情。
爷爷奶奶走得早,早到他连有人疼是什么感觉都忘了。
看到比自己还大些的孩子缩在父母身后,享受父母从牙上省下来的资源,风吹不着,雨淋不到。
而自己却要和整个片区的生物抢食物,划地盘,过着饔飧不继衣不蔽体,有今天没明天的日子。
怎么能不羡慕,不自卑,不觉得不公呢?
祝听阑就在这时捡到他,给他安定的住所,充足的食物,让他过上了曾经羡慕的生活,甚至比那些孩子过的更好。
他太想要这种生活了,太贪恋这份温暖。
所以他不是想和祝听阑在一起,只是这个手握资源,且允许他分一杯羹……不,能让他沾一点光的人。
恰好是祝听阑。
只是一种对童年奢望的匮乏补偿。
对,不是喜欢。
他不会拆散祝听阑和林洛行,他只是想弥补童年创伤。
祝听阑作为他未来姐夫,有义务帮助他。
仅此而已。
林洛成敛下眼底暗色,嘎吱嘎吱咬碎蟹钳,掏出手机。
给林洛行发了条消息,得到意料中的回复。
林洛成弯了弯唇,收起手机,情难自禁地哼了两句歌,专心享用美食。
收拾完残局,他洗了个澡,换了衣服,又对镜抓了个发型,拎着垃圾下楼。
祝听阑下午有课,从宿舍楼出来,对面一辆颜色张扬的飞驰滴了下喇叭。
他看了眼车牌,狐疑上前。
车窗降下,露出打扮得花孔雀似的男生。
“后天篮球赛,你来看我,给我送水。”
祝听阑想也不想就拒绝,林洛成抢先一步掏出手机,将屏幕里和林洛行的对话怼到祝听阑面前。
“我姐想看。”
祝听阑眼前一花,没看清屏幕里的画面,手机就被男生收走,理直气壮:
“但你知道,她工作忙,来不了。所以你得来看我比赛,把比赛全程录下来,再回去给她转播。”
祝听阑:“?”
林洛成被他盯得心虚,梗着脖子,音量大了些:“看我做什么,你听到没?”
他可没说假话,虽然他邀请林洛行来看比赛得了句【闲得慌就去挖粪】,和一句阴阳怪气的【要不帮你录下来供祠堂里当传家宝,循环播放】。
但她确实忙,来不了啊。
顶多算语言的艺术。
小狗在主人面前是说不了谎的,一说谎眼睛就闪烁不定,耳朵也耷拉下去。
祝听阑都懒得猜他把手机收那么快是怕谁看清。
低头看了眼时间,绕去另一边拉开车门,上车。
林洛成看着一反常态上了车的祝听阑,觉得他是答应了。
毕竟依祝听阑这两个月对他的态度,肯定把他当空气路过了。
但看着祝听阑的表情,他又觉得自己想多了,蹙眉不满道:“你答没答应啊?”
祝听阑系好安全带,对上他隐有焦急的视线,答非所问:
“距离第一节课开课还有十分钟。”
“你要带着一起迟到?”
四目相对,依然是林洛成率先败下阵来。
不是滋味地哼了声,踩下油门。
上课时间的路上,人流没有下课那么密集。
橘红的飞驰如它的现任主人,嚣张又大胆地贴着人群疾驰而过,惹来几声惊呼。
林洛成余光留意着副驾的男人,见他打开面前的储物格,又滑了滑中控屏,放了首抒情歌,似乎很感兴趣的样子。
不禁翘起唇角,暗自窃喜。
他也有车,不过是上下课不方便,不常在校内开罢了。
这不比张余那辆基础款的奔驰好?
祝听阑要是喜欢,他可以每天换着车开,接他上下课。
“你在哪栋楼上课?”
快到教学区,林洛成一脚刹车停在红绿灯前,点开导航。
祝听阑只在刚开始看了会车里的内饰,后面都安静坐着。
“停北区就行。”
联大教学区分东南北三区,东区最小,属于核心学院。余下南北两区占地甚广,开车进去都得走一阵。
林洛成脸色变了一瞬,没说什么,趁着红灯时间还长,从后座拿来一个纸袋。
里面装着一件深灰色风衣。
和祝听阑身上的浅棕荡领衬衫和黑西裤很搭。
“下午有课不比上午,下课会降温。”
“怕冷还穿这么少。”
祝听阑看了一眼,没接。
林洛成确定,他从那一眼里看到了嫌弃。
正巧绿灯亮起,他黑着脸扭过头,穿过路口将车停进北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