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阳在巡防队待了半个月,已经摸清了营地里的规矩。
她每天早上巡边,回来之后在校场上练一个时辰的刀,下午跟周老四跑几趟马。
她话少,干活不偷懒,也不往人堆里凑。
巡防队的人慢慢习惯了她的存在,没有人刻意跟她说话,但也没有人拿她当外人。
有一回,廖大柱巡完边回来没有直接进营房,站在校场边上看秋阳练刀。
秋阳练完一套,收势回头,看见他站在那里,不知道站了多久。
“你那些招式,谁教的?”廖大柱问。
“赵叔。”
“赵建安?”
“嗯。”
廖大柱没有再问,转身走了,秋阳不知道他问这个是什么意思,也没多想,继续练。
又过了几天,周老四来找秋阳,说北边那片矮林子附近有新的马蹄印,数量不少,比之前多。
秋阳跟着他去看,果然在林子边缘的泥地上踩出了一片凌乱的痕迹。
周老四蹲下来用手指量了一下印子的大小:“是北狄的马。”
“有多少?”
“二十匹以上。”
秋阳蹲在旁边看着那些蹄印,泥地被踩得很乱,有进有退,像是在踩点或者试探边缘位置。
她没有说话,站起来拍了拍了手上的土。
那天晚上秋阳去找廖大柱。他正在营房门口磨刀,磨石上水渍一圈一圈,他没抬头:“说。”
“北边那批马蹄印,比之前多。如果他们要来,不会只是抢粮。”
廖大柱手里的刀在磨石上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推:“你看出什么了?”
“印子没有往镇子的方向走,是横着来回走的,一看就是在量距离。”
廖大柱把刀翻了个面,擦了擦水渍,然后放下磨石:“多久了?”
“半个月前就开始在头道沟外面转。头道沟没有守兵,他们可以一直走到离镇子五里外的地方停下来。”
廖大柱把手里的刀往刀鞘里一插:“你明天带几个人去头道沟外面,把那片矮林子的几个进出口都看清楚。”
“看什么?”
“看他们从哪个方向来,在哪歇脚,什么时候换马。回来跟我说。”
第二天秋阳带了两个巡防队的人,骑着马往北走。
他们没有直接走到头道沟,在离那片矮林子一里地外就下了马,把马拴在一处土坎后面,步行摸过去。
秋阳蹲在一丛枯草后面,看着林子边缘。
林子不大,但她选了一个能看到两个方向入口的位置,上午把北面的视野记住了,下午转到东侧,又在高处待了半个时辰。看完了,天已经擦黑了。
她回到拴马的地方,翻身上马,往平远镇方向骑回去。
回到营地,廖大柱还在营房门口坐着。秋阳跳下马,把缰绳扔给旁边的人,走到廖大柱面前蹲下来:“林子东面有一条不太显眼的路,从北边绕过来的,马蹄印在那边最密。他们从那进林子,不走主路。”
“进去之后呢?”
“林子里头有一片空地,地上的土被踩实了,那些人可能在那儿歇过脚,时间不会太长,但不止一次。”
廖大柱听完,没有马上说话。
他低头想了一会儿,然后说:“明天你不用去巡边了,留在营里歇一天。”
秋阳想说不用歇,但廖大柱看了她一眼,她就没说出口,站起来走了。
第二天秋阳在营地里待着,没有出去。
她没什么事做,在校场边上坐了半个时辰,然后又回铁匠铺帮廖老头打了一下午的铁。
傍晚的时候周老四从外面回来,路过铁匠铺喊了她一声:“廖头儿明天早上带你再去一趟青石渡。”
秋阳放下锤子:“又去?”
“他说让你认一下那边的路。将来要是真打起来了,那边能走。”
秋阳应了一声。
那天晚上她把那把旧刀重新磨了一遍,磨完擦干净收进鞘里,搁在床头。
她躺下之后听见外面的风声比前几天大了些,屋顶上的瓦片偶尔被吹得响一下。
第二天一早,秋阳和周老四又往青石渡方向骑了一趟。
这次走得比上次更远,一直骑到了那片废墟的外围。
周老四指着废墟中间的一条窄路:“那条路往东能绕到官道上。如果镇子这边守不住,从这条路走是最快的。”
秋阳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路很窄,两边是断墙和烧剩的屋架子,但路面没有被杂草盖住,说明最近有人走过。
“这条路还有别人知道吗?”
“北狄的人知道。”周老四说,“但走不进来,这里太窄了,骑兵下马才能过。下马进了巷子就跟走进口袋一样,两边一堵就出不来。”
秋阳听完,没有接话。
她站在那处高地往西看了一眼,依稀能辨认出平远镇那片矮矮的土墙,在晨光里灰蒙蒙的,也看不真切了。
回去的路上风大,吹得秋阳眯起眼睛。她低着头骑了一段,忽然问周老四:“镇子以前打过仗吗?”
“打过。前年秋成业刚死那阵,北狄来过一次大的,镇子差点没守住。”
“怎么守住的?”
“那天廖大柱带着巡防队挡在镇北土墙上,挡了一天。晚上北狄自己退了。”
周老四说完这句话就没有再继续说了,像是已经把所有关于那场仗的事都说完了。
秋阳没有再问。
但她在马背上把周老四的话翻来覆去地想了两遍。
她知道那天晚上北狄撤退不是平远镇打赢了,一定有别的原因。
但她没有追问,只是把这件事放在心里。以后有时间的时候再慢慢想。
回到镇子已经是下午了。
秋阳在营地里喝了口水,廖大柱从营房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张折起来的纸,递给她:“你把这个收好。”
秋阳接过来展开,上面画着几条线和几个标记,是平远镇周围的地形,标出了镇北的矮林子、头道沟、青石渡那条窄路,还有几个她没去过的地方。
画得不精细,但该有的都有了。
“我画的。”廖大柱说,“你拿着认路。不用给人看。”
秋阳把纸折好放进了怀里:“谢了。”
廖大柱没再说什么,转身回营房了。
秋阳站在校场上,头顶的天压着低低的灰云,像快下雨了但一直没下,等了很久也没有落下来。
她抬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转身往铁匠铺走。
风从她身后吹过来,把她后领的衣裳吹得贴着脖子,凉飕飕的,她缩了一下脖子,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