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熹归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铺了大半张床。
他睁眼的瞬间人还是懵的。视线里是熟悉的天花板,熟悉的吊灯,身上盖着熟悉的薄被,后背上传来丝丝缕缕的痛意,手腕上也缠着白色的绷带。
他眨了眨眼,下意识往旁边摸了一把,手指碰到一截温热的皮肤。
盛麟游靠在床头闭着眼,头微微歪向一侧,呼吸均匀而深长。
他显然没睡好,眼眶下面浮着淡淡的青,下巴上冒出一层浅浅的胡茬。
殷熹归的手指在他小臂上停了片刻,然后轻轻收回来,把被子往上提了提,想往盛麟游身上盖。
可他刚一动,后背的伤扯了一下,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整个人僵住。
盛麟游几乎是同时睁开眼的。
那双眼睛里困意还未完全退散,视线却已经先一步落在殷熹归脸上,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圈,最后定在他皱紧的眉头上。
"醒了?"
"嗯……"殷熹归的声音还是哑的,他清了清喉咙又重复一遍,"醒了。"
盛麟游坐直了,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额头。
温度已经恢复正常了,手心里传来温热干燥的触感,他暗自松了口气,面上却没什么表情。
"想不想喝水。"
殷熹归笑着点头。
盛麟游起身去倒水,回来的时候杯沿已经试过了温度,殷熹归伸手接,没拿稳,温水晃出来溅了几滴在被子上。
盛麟游"啧"了一声,把杯子拿回来,一手托着杯底送到他嘴边,一手垫在他下颌下面。
"张嘴。"
殷熹归愣了一下,随即乖乖张开嘴,盛麟游慢慢倾斜杯沿喂他喝了小半杯。
温水顺着喉咙淌下去,润泽干涩的喉管,殷熹归舒服得眯了眯眼,等杯子拿开的时候嘴角还沾着一滴水珠。
盛麟游抬手用拇指替他擦掉了,动作快得像是顺手而为。拇指指腹擦过下唇的时候顿了一下,又移开了。
"还喝吗?"
"不喝了。"殷熹归舔了舔嘴唇,声音比刚才好了一点,"哥哥你昨晚是不是一直守着我?"
"没有,我也睡了。"
"骗人。"殷熹归往他那边凑了凑,鼻尖几乎贴上他的衣袖,"你身上还有药膏味,你肯定半夜又给我换药了。"
盛麟游没接话,把杯子放到床头柜上,转身去厨房了。
殷熹归听着楼下传来灶火被点燃的声响,锅碗碰撞的细碎动静,他把脸埋进被子里悄悄笑了一下。
没过多久盛麟游端着一碗粥上来了。白粥煮得软烂,米油都熬了出来,表面浮着一层亮晶晶的薄膜,里面还卧了几片撕碎了的鸡肉丝。
他搬了个小矮凳坐在床边,勺子搅了搅粥碗散热气。
"能坐起来吗?"
殷熹归撑着床慢慢坐起来,后背的伤被扯到,他眉心皱了一下又松开。
盛麟游看着他那个表情,伸手把枕头立起来垫到他腰后,又调整了一下角度让他靠得更舒服些。
"自己吃。"他把粥碗递过去,忽然又收回来,"算了。"
殷熹归本来就伸了手准备接,结果看着碗被抽走了,愣了一下。盛麟游已经把勺子舀了半勺粥,吹了吹热气递到他嘴边。
"张嘴。"
殷熹归眨了两下眼睛,眼眶肉眼可见地红了一圈。
他把那勺粥含进嘴里咽下去,声音闷闷的:"哥哥你对我太好了……"
"少废话,吃你的粥。"
殷熹归眼睛弯起来,乖乖张嘴等着下一勺。
粥喂了大半碗,他的气色看着好了些,嘴唇不再那么苍白,脸颊也恢复了一点血色。
盛麟游又喂了几勺,见他摇头就停了,把碗放到一旁。
殷熹归靠在他重新调整好的枕头里,伸手抓了抓他的袖子:"哥哥,你胡子扎手。"
盛麟游摸了一下自己的下巴,确实冒了一层短茬。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殷熹归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点刚恢复元气的小心翼翼。
"我帮你刮好不好?我技术很好的。"
"你连碗都端不稳还刮胡子?"
"那是手腕受伤了嘛。"殷熹归举起缠着绷带的双手晃了晃,表情可怜兮兮的,眼睛却亮晶晶地看着他,"我一只手也可以的。"
盛麟游站在床边低头看了他三秒。
殷熹归仰着脸,两颊因为刚才那碗热粥浮着淡淡的粉色,眼尾还有点红,嘴唇抿着。
"……行。就这一次。"
殷熹归从被子里钻出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跑去浴室翻东西,翻到半路又折返回来把拖鞋套上了。
盛麟游看着他那串忙忙碌碌的动静,靠在门框上没动,直到殷熹归捧着一罐剃须泡沫和一把手动剃须刀小跑回来。
"你坐这儿。"殷熹归拍了拍床边,"亮一点。"
盛麟游在床边坐下来,殷熹归跪在他身后的床沿上,从上方俯视着他。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殷熹归温热的呼吸扑在他额头上,带着一点淡淡的粥米香。
"闭眼,不然泡沫进眼睛。"
盛麟游闭上眼。他听见泡沫被挤出来的声响,然后带着香气的绵密泡沫被均匀地抹在他下巴和脸颊两侧。
殷熹归的手指隔着泡沫贴上来,指腹在他下颌游走。
"哥哥你别动。"
剃刀刀片贴上皮肤的时候有一点冰凉的触感。顺着他的下颌线慢慢往下刮,间隔着用温水洗掉刀片上粘连的泡沫和胡茬。
整个过程安静得只剩下刀片刮过皮肤时细密的沙沙声。
盛麟游一直闭着眼,能感觉到殷熹归靠得很近,呼吸扑在他耳侧。
有几次刀片经过唇角的时候殷熹归的指尖会按住他的嘴角让他配合着微微偏头,那指腹的温度隔着薄薄一层泡沫传过来,让他喉结忍不住动了一下。
"好了!"殷熹归收手,把毛巾用温水浸湿拧干,替他擦掉脸上剩余的泡沫。
温热的毛巾敷上来的时候盛麟游睁开了眼,正好对上殷熹归放大的脸。
两个人在很近的距离里对视了一瞬。
殷熹归的眼睛里映着他的脸,盛麟游甚至能看见自己身后那扇窗的倒影在他瞳孔里晃动。
他忽然伸手,握住殷熹归拿着毛巾的手腕。
"我看看你手艺。"
殷熹归眨了眨眼,唇间溢出一点笑意,探身凑近了看他的下巴。
两人几乎鼻尖对着鼻尖,殷熹归的目光在他下颌上仔细逡巡了一圈,很满意地点了点头。
"完美。"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嘴唇离盛麟游的耳垂很近,气息温热地扫过那一小片皮肤。
盛麟游偏了一下头,松开他的手腕站起来,走到浴室去照了一下镜子。
镜子里的人下巴光洁,每一道线条都被修得干干净净,甚至连耳后那一小片平时自己打理不到的角落都被仔细剃过了。
他站在镜子前面多看了两秒,然后转身出来。
"还行。"
殷熹归缩回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他,笑得弯弯的。
"哥哥看我在家待着无聊,要不要……"
"不要。"
"我还没说是什么!"
"不管是什么都免谈。"盛麟游走回来坐在床边,把他从被子里扒拉出来换药。
纱布揭开的时候殷熹归疼得嘶了一声,盛麟游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只是快了几分。
新药膏涂上去的触感清凉,渐渐压住了灼痛。殷熹归趴在枕头上由着他折腾,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安静了一会儿。
"哥哥。"
"嗯。"
"你喜欢这儿吗?"
盛麟游把纱布重新缠好,打了个利落的结,拍了拍他的肩示意翻面。
殷熹归翻过身仰躺着看他,盛麟游低着头收拾药盒,半天没答话。
"不知道。"他把药盒合上扣好,终于说,"你在我就在。"
殷熹归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他伸手去勾盛麟游搭在床沿的手指,勾到了就攥着不放。
盛麟游被他拽着也没抽回来,由着他攥了片刻,然后反手把那只裹着绷带的小手握在掌心里。
中午的时候有人按门铃。
盛麟游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门外站着一个穿灰色外套的年轻人,手里拎着两个保温食盒,脸上带着礼貌而疏离的笑容。
"林少爷让我送来的。"他把食盒往盛麟游手里一递,"说是给……给殷小少爷补身体的。"
盛麟游低头看着那两个食盒,盖子边缘还凝着水珠,显然是现做的。他沉默了两秒,伸手接了过来。
"他人呢。"
"林少爷说……今天就不亲自过来了,怕打扰小少爷休息。"
那人说完这句话,又补了一句,"林少爷说让小少爷安心养伤,殷家那边的事情他会看着处理。"
盛麟游拎着食盒关上门。
走回客厅的时候殷熹归正从楼梯上慢慢下来,步子不太稳,看见他手里的食盒,殷熹归的脚步顿了一下。
"……林芝送的?"
"嗯。"盛麟游把食盒放在餐桌上掀开盖子看了一眼,里面是炖得酥烂的排骨汤和几道清淡的家常小菜,香气四溢。
殷熹归凑过来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盛麟游一眼。
盛麟游脸上没什么表情,嘴唇抿着一条细线。
"哥哥。"殷熹归拉了拉他的衣角,"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没有。"
"你有。你抿嘴了。"
盛麟游低头看他。殷熹归仰着脸,表情认真极了,像是真的在担心他生气。
"我就是觉得——"殷熹归斟酌着措辞,手指绞着衣角,"林芝他人就是这样,喜欢送东西,我没法拦的。但我真没让他来,我也不知道他要送这些。"
"我没怪你。"盛麟游伸手拨了一下他的发顶,"吃你的饭。"
但午饭的时候盛麟游吃得明显少了些,排骨汤盛了两碗,一碗推到殷熹归面前,一碗搁在自己手边,喝了两口就放下了。
殷熹归咬着勺子看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下午的门铃又被按响了。
这次盛麟游开门的时候眉眼间带了点不耐烦的神色,门拉开的一瞬间却顿住了。
林芝站在门口,换了一身深蓝色的休闲西装,头发打理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他看见开门的盛麟游,脸上的表情微妙地僵了一瞬,随即浅笑。
"我来看看熹归。"
盛麟游侧身让他进来了。林芝走进客厅的时候殷熹归正窝在沙发里看书,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来人的时候下意识放下了书。
"芝芝?你怎么来了。"
"给你带了点东西。"林芝把纸袋放在茶几上,从里面掏出几瓶药膏和一盒营养品,目光在殷熹归缠着绷带的手腕上停了两秒,眉头皱了一下,"手上还疼吗?"
"不疼了,哥哥帮我上过药了。"
林芝的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妥帖的微笑:"那就好。你爸那边我让人去说过话了,他短期之内不会再来找你麻烦,但你也别太显眼,出门的时候注意一点。"
殷熹归点了点头,蜷着腿往沙发里缩了缩。他余光瞥见盛麟游一直站在茶几旁边没动,就伸手拉了拉他的手指。
"哥哥你坐。"
盛麟游看了林芝一眼,在殷熹归身边坐下来。沙发有限的空间里三个成年人挤着,空气里浮着微妙的不安。
林芝的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掠过,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磕出轻轻一声响。
"熹归,"他开口,语气还是温温和和的,"我听说你这两天没去上课,下周有个联合金融的课,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老师讲得还不错。"
殷熹归偏了偏头,像是思考了一下,又看了看盛麟游。盛麟游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刮了一下。
"我就不去了吧……最近不太想出门。"
林芝点点头,没有勉强。他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然后站起来告辞。走到玄关的时候他忽然停步,回头看了盛麟游一眼。
"你出来一下。"
盛麟游松开殷熹归的手跟了出去。院门外的石板路上,林芝转身看着他,脸上的客气已经卸干净了。
"你今天上午跟殷欧动手的事,殷正松已经知道了。他让人查了监控。"
盛麟游挑了挑眉。
"是。你为了救熹归砸了他哥哥这件事,他虽然做错了,但他毕竟是殷家人。殷家现在更厌恶熹归了,把他当成了一个不听话还带了麻烦的私生子。"林芝看着他,"所以你最好收敛一点。再出事,熹归护不住你。"
盛麟游没说话,站在院子门口的白杨树下,树影把他的脸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几块。他看了林芝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所以你巴巴地跑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林芝神色不变:"我是为了熹归。他够不容易了。"
"我知道。"盛麟游把两只手插进外套兜里,目光越过林芝的肩头望向远处,"不用你提醒。"
林芝转身拉开车门,上车前最后说了一句:"你那个项圈的权限,我试着在帮你疏通。但你最好别指望能很快解决,殷家的手比你想象得长。"
车门关上,灰色轿车驶离了巷口。
盛麟游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推门进去。殷熹归还窝在沙发上,见他进来就坐直了,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哥哥,林芝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说让我好好照顾你。"
"骗人。"
盛麟游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殷熹归顺势靠过来,脑袋枕在他肩窝里,手指攥着他外套的一颗纽扣来回拨弄。
"哥哥。"
"嗯。"
"你在想什么呀。"
盛麟游低头看着那颗毛茸茸的粉色脑袋。殷熹归的发丝蹭在他颈侧,痒痒的,温热的。
他在想上午冲进殷家的时候,殷欧那张被打得青紫的脸。在想殷正松站在二楼窗前看他的眼神,看人不似活物。
他冲进地下室的时候殷熹归缩在角落里那副样子,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他在想刚才林芝说的那些话。
可他低头的时候,只看见殷熹归闭着眼靠在他身上,呼吸均匀而安稳,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没想什么。"他把下巴搁在殷熹归发顶上,嗓音低沉,"睡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