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如宁单膝跪地，把何远秋从背上放下来。
何远秋的脚落在泥地上，身子晃了一下，但没有倒。她扶着方如宁的肩膀站了一会儿，慢慢抬起头。她的眼睛还是那双琥珀色的，只是里面的雾气散了一些，像终于浮到水面透了口气的人。她看着方如宁，看得很认真，像在辨认，又像在确认。
“你看起来像刚从地洞里钻出来。”何远秋说，声音沙哑，嘴角很轻地抬了一下。
方如宁没说话。她看着何远秋，喉咙里像堵了块烧红的炭。她想说“你也是”，想说“你瘦了”，想说“我每周都去看你”，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她只是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一件三年前就该确认的事。
何远夏站在两人中间，一会儿看这个，一会儿看那个。她的小手还攥着方如宁的衣角，指节发白。何远秋低下头，看向她。
那眼神和看方如宁时不一样，像被什么击中了最软的地方。何远秋慢慢蹲下来，和何远夏平视。她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像在等一个阔别太久的人自己决定是否要牵上来。何远夏咬着下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憋着不肯掉。然后她往前一扑，整个人撞进何远秋怀里，额头抵着她的锁骨，呜呜地哭起来。
“你说来接我的。”何远夏哭得口齿不清，“你说了的。你说你马上回来。”
何远秋环住她，手臂收紧。她的眼睛也湿了，但她没有哭。她只是把下巴抵在何远夏的头顶，反反复复地说：“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方如宁转过身，背对着她们，面向院子里那片沉默的女人。她们还在，几十个模糊的身影面朝大门，像一排被时间遗忘的墓碑。刚才的动静没有惊动她们。她们依然在等，像等了太多年，已经忘了为什么在等。
“那些是什么？”方如宁问，没有回头。
何远夏从姐姐怀里探出脸，声音还闷闷的：“是那些被送来的妈妈。她们在这里生了孩子，然后孩子被送走了。她们有些后来死了，有些没死，但醒着也和死了一样。系统和她们签了东西，把她们留在这里做背景。平时不出来，今天全出来了。因为大门开了。”
方如宁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大门确实开了一条缝，不够一个人通过，但确实开了。铁门外的路隐在雾里，灰白的一团，什么也看不清。
“门什么时候开的？”
“就在刚才。”何远夏吸了吸鼻子，“你把我从窗户带出来的时候。这里有个规矩，只有死了心的人才会走到大门前。她们一直在等，在等，等了那么多年也没等到，所以她们不会碰门。但我数过了，刚才又站出去了三个。三个新来的。你进楼之后，楼里少了三个东西。所以门开了一点。”
少了三个东西。方如宁心里默数：产房里的女人，二楼的婴儿，三楼的何远夏。她们都被带出来了。不是被别人带出来的，就是被她和红线带出来的。这个副本判定通关的方式，是把那些“死不了心”的东西释放掉。
“这些人都要一个一个带出去？”方如宁问。
“不用。”何远夏摇头，“门已经开了。只要没有人堵着，想走的人就能走。可是她们不想走。她们还在等。只有外面的人进来把她们一个一个带走，她们才会走。”
方如宁回头看那些女人。她们像一排被雾水打湿的塑像，又轻又薄，仿佛太阳一出来就会化掉。她不可能带走所有人。她能带走的，只有身后这两个，一个刚刚从长梦里醒来，一个终于松开攥了多年的衣角。
“走吧。”她说，朝大门迈了一步。
风忽然变大了。满院枯草贴地倒伏，空气中那股陈旧的味道被一卷而空。那些女人动了，不是朝她，也不是朝大门，而是齐刷刷地转过身来，面朝着她，像被她那句话惊动了。然后她们开口了。
几十个声音叠在一起，轻，却铺天盖地。
“我的孩子呢？”
“你把我的孩子带去哪了？”
“你看见我女儿了吗？她穿着蓝裙子。”
方如宁没有停步。她的脚踩在枯草和湿泥之间，每一步都陷下去一点。何远秋牵着何远夏跟在后面。那些声音像浪一样打过来，一浪比一浪高，像要把她从这条路上拽回去。红线在狂风中剧烈摆动，但没有断。它连着三个人，红色的光在灰暗的院子里像一条不肯熄灭的引线。
方如宁走到离大门还有三步远的时候，门槛上多了一个人。
一个护士。不是楼里那种。这个护士很高，很瘦，白衣服干净得发亮，像刚从一个无菌世界里走出来。她站在门缝外，侧身堵住去路，怀里抱着一个用白布裹住的东西。她没有脸，或者说她的脸就是一团柔和的白光。她面朝方如宁，声音从白光里透出来，没有起伏，像广播里的提示音：
“通关者：方如宁。绑定者：何远秋。请确认，是否携带未登记目标离开。”
方如宁没有停步，也没有回话。
护士继续说：“系统提醒：目标何远夏不在通关名单内。请放回原位。”
何远夏攥紧了方如宁的衣角。那只小手在抖，但强撑着不哭。
方如宁终于站住了。她看着眼前这个没有脸的护士，一字一句地说：
“她不在名单里。那又怎么样？”
护士沉默了一秒，声音依然平稳：“不符合规定的目标，不能离开病区。如果强行携带，通关协议作废，绑定者将被判定为失败，双方同灭。”
何远秋往前走了一步，走到方如宁身侧。她的身体还很弱，风吹得她整个人都在晃，但她站得笔直。何远夏拉她的手，小声说：“姐姐……”
何远秋低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但很真。
“谁要跟你协议。”何远秋抬起头，对着那个护士，对着灰白的天空，对着整座病区，说，“我带我妹妹回家。”
然后她伸手，推开了那扇门。
白光大盛。方如宁闭上眼睛，感觉到红线在疯狂震动，感觉到何远夏的小手被一个巨大的力道从她衣角扯开，又更紧地拉住了她的手腕，感觉到风从门那边涌过来，像整个世界的重量压在身上，又像无数双手从背后推着她往前。
她听到了一个声音。是系统的声音，无机质的，带着微微的电流感，在耳边响起：
“通关条件变更。追加目标已登记。二号病区，即将关闭。”
然后一切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