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宗主和他的逃跑小娇妻
姜秋原本以为,栖云宗把他的追令撒得越来越远以后,外面的人最多也就是觉得他偷了什么不得了的宝贝。事实证明,他还是低估了修真界闲人的想象力,也高估了这些人面对一件怪事时认真查证的耐心。
栖云宗最开始发出的追令其实写得很清楚:外人若发现姜三儿踪迹,不必出手,更不得擅自扣人,只需立即传讯栖云宗,确认消息属实便有酬谢,宗门自会派人前往追捕。
这话单看没什么毛病,宗门抓自家叛逃弟子,本来就没必要让外人代劳,更何况姜三儿虽然名声烂得很,终究还是栖云宗的人,真被哪个散修下手没轻没重地打残了,多少有些不好处理。
可一张追令挂了这么久,人愣是没抓回来,就开始有点不对劲了。
姜三儿没有修为,按理说根本跑不了多远。栖云宗却像跟丢了一滴落进海里的水,搜了一个地方又一个地方,除了偶尔有人送去些真假难辨的线索,始终没人真把他堵住。
这事其实很正常。姜秋自己都不知道这些日子跑了多少地方,又长期跟殷长寂混在一起,今天还在东边吃烧鸡,明天可能已经被这老登带去西边山沟里掏虫窝,栖云宗能抓到才是真的见鬼。
可外人不知道这些,他们只知道,一个没有修为的外门弟子,把堂堂栖云宗耍了这么久。
于是传言就开始长腿,越来越放飞,越来越邪乎离谱。
一开始还有人认真猜,说姜三儿八成偷了什么能遮掩气息的高阶法器,否则不可能躲过这么久的搜捕。后来又有人反驳,真偷了这么重要的东西,栖云宗为什么从来不公布失物是什么,只反反复复让人发现踪迹以后立刻上报?
再后来,连栖云宗内部都有人忍不住开始琢磨。一个外门弟子,犯了事不逐出山门。逃了以后,宗主亲自过问。这么久没抓回来,底下负责搜人的弟子换了一批又一批,命令却始终没撤。最奇怪的是,追令从头到尾都不许外人动手,哪怕人就站在眼前,也只能传讯,剩下的栖云宗自己来。
有嘴碎的弟子私下说,姜三儿该不会是宗主在外面的私生子。
马上有人反驳,说谢政尧看着就不像能生出姜三儿这种东西的人。
于是传言拐了个弯,不是私生子,那说不定是私下养着的小情人。
再考虑到姜三儿过去那一长串精彩纷呈的事迹,这个猜测竟然莫名比私生子更受欢迎。尤其有人十分认真地提出了一句:“你们想想,姜三儿为什么专挑年纪大的?”
这一句话,彻底把事情推向了无法挽救的深渊。
这些东西到底是怎么从栖云宗里传出来的,已经没人说得清了。可能是某个弟子下山喝多了嘴快,也可能只是坊间话本先生听到半句以后自己添了九句。总之等姜秋真正听见的时候,故事已经严重偏离正轨,跟事实没有半文钱关系了。
他这几日为了等药王谷那边旧寻药录的消息,一直和殷长寂留在花月城附近。衣服换了,发式改了,脸上还被殷长寂用胭脂水粉折腾过一遍,只要不碰见真正熟悉姜三儿的人,走在街上基本没人会把他和追令上的画像联系到一起。
这一日下午,两人进了城西一家酒楼。
姜秋单纯是饿了,殷长寂则是路过门口时闻见里面的烧鸡味道不错。两个人难得意见一致,挑了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刚点完菜,楼下便传来一声醒木脆响。
姜秋探头往下看了一眼,只见一楼正中摆着张方桌,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说书先生坐在后面,旁边已经围了不少茶客。看样子刚讲完一段落星谷里的上古神物,底下有人嫌这几日翻来覆去都是同一个故事,嚷着让他换点新鲜的。
紧接着,便有人喊了一声:“讲栖云宗那个姜三儿!我昨天才听说,栖云宗到现在还没把人找回来。”
姜秋刚端起来的茶壶停在半空,殷长寂抬眼看了他一下,唇边已经隐约有了点看热闹的意思。姜秋心里莫名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却还是把茶倒满,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楼下已经有人接话:“何止没抓回来,我听说只要有人发现踪迹,栖云宗那边立刻就会派人去,连外人都不让碰。一个外门弟子而已,弄得跟什么金贵宝贝儿似的。”
“我也听说了,追令上写得清清楚楚,只许报信,不许自己拿人。怎么着,怕我们碰坏了?”
姜秋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这句倒是歪打正着。确实,他怕其他修仙的碰他。
只不过说话的人显然完全没往真正的原因上想,旁边立刻有人笑起来:“说不定不是怕碰坏,是怕你们把宗主的人抢走。”
一楼顿时笑成一片,姜秋慢慢抬起头,忽然觉得自己刚才可能听见了什么很对劲的东西。
说书先生显然也等着这个话头,慢悠悠喝了口茶,等众人笑够了,才拿折扇往桌上一敲:“诸位既然都想听,那今日便讲一段——《姜三夜奔出栖云,谢宗主千里寻旧情》。”
姜秋一口茶没咽下去,差点直接呛死。
殷长寂伸手把桌上的茶壶往旁边挪了挪,免得他一会儿真喷进去。姜秋压着咳嗽,咬牙问:“他说谁的旧情?”
殷长寂神色很平静:“你的旧情,谢政尧。”
姜秋当然听见了,他只是不能理解这两个名字到底是怎么被人塞进一句话里的。
楼下说书先生已经摇头晃脑地开了场:“话说那姜三儿,在栖云宗虽只是个小小外门弟子,修为没有,惹事的本领却不小。二长老浴房他敢闯,三长老床榻他敢爬,就连年过七旬的师叔,也曾叫他堵在山道上说过一句——年纪大会疼人。”
姜秋闭上了眼,为什么全传出来了?这件事到底是哪个王八蛋往外说的?他现在甚至开始怀疑栖云宗平时是不是根本没有秘密可言,弟子下山喝两壶酒,能把宗门裤衩什么颜色都抖落出来。
殷长寂倒是听得很认真,手里端着茶,脸上甚至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兴味。
姜秋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假的,你别听了。”
“假的才有意思。”
姜秋恨不得把茶壶扣他头上。
楼下的故事已经继续了,说书先生啪地一拍醒木:“可诸位想过没有,姜三儿闯了这么多祸,为何始终没有被逐出栖云宗?”
茶客们顿时七嘴八舌,有人说长老护着,有人说他运气好,还有人直接把这几日最流行的猜测喊了出来:“因为他是谢宗主的私生子!”
另一个人立刻骂道:“屁的私生子!我表弟就在栖云宗外院做事,里头都有人传了,私生子是最早那一版,现在早过时了。”
姜秋忽然有点不想知道新版是什么。
说书先生却已经笑眯眯地接了下去:“这位客官说得对。若真是父子,栖云宗又何必遮遮掩掩这么多年?真正令人玩味的,是另外一种说法。”
姜秋盯着楼下,心里的不祥预感已经顶到了嗓子眼。
说书先生将折扇一收,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不是父子,而是有情。”
满堂顿时一片起哄声,姜秋手里的花生米啪嗒啪嗒掉回了盘子。
说书先生十分满意这个效果,拿扇子轻轻一敲掌心:“诸位莫急。坊间都说姜三儿喜好年长男子,可你们难道没想过,他为何独独好这一口?二长老、三长老、周师叔,说到底不过都是旁人。真正让他求而不得、爱而生怨的那个人,从来只有一个。”
有人已经迫不及待喊出来:“谢宗主?”
说书先生眯眼一笑:“正是谢政尧。”
姜秋脸上的表情逐渐空白,他慢慢转过头看殷长寂:“谢政尧什么时候跟我有这层关系?”
殷长寂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或许情深不敢言,说不定他真这么想的呢?”
姜秋一脚踹过去:“你少跟着胡扯!”
“听书而已,继续。”
姜秋发现这老登还真听上瘾了。
楼下说书先生已经开始往下编:“据说十几年前一个风雪之夜,谢宗主尚未坐上今日之位,下山时偶遇年少的姜三儿。那少年衣衫单薄,孤身立在雪中,冻得脸色发白,谢宗主只看一眼,便动了恻隐之心,将人亲自带回栖云宗。”
姜秋听到这里,眉心微微皱了一下,这一段可能阴差阳错撞上了些真东西。他最近翻出来的那段模糊记忆里,确实是年轻许多的谢政尧把他带走。可是不是雪夜,有没有下山,他根本不记得。
下一句话便证明,刚才那点真实纯属扯淡。
“谁知这一带便是十余年。姜三儿渐渐长大,谢政尧也一步步坐上宗主之位,一个是高高在上的一宗之主,一个只是毫无修为的外门弟子,纵有情意,又怎敢让天下人知晓?”
姜秋面无表情地又抓一把花生,果然,全是屁话。
偏偏底下已经有人听进去了:“那姜三儿后来为什么四处勾搭别人?”
说书先生长叹一声,像是自己真替这段旷世虐恋遗憾了很多年:“求而不得,自然心灰意冷。既然得不到心中真正想要的人,便索性游戏人间,以旁人来麻痹自己。”
姜秋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忍不住低声道:“别说,他编得还挺圆。”
殷长寂看他:“你信了?”
“我信个屁,我是佩服他嘴能长成这样。”
底下很快又有人问:“那谢宗主既然喜欢,为什么不收了他?”
说书先生一脸沉痛:“身份有别。”旁边几桌茶客竟然真跟着唏嘘起来,姜秋觉得自己快听出内伤了。
“所以姜三儿闯二长老浴房,宗主不逐;姜三儿爬三长老床榻,宗主也不逐。不是因为谢宗主不知道,而是因为他舍不得!”说书先生越讲越投入,“尤其三长老那一回,据说姜三儿当夜被关入柴房,表面看是受罚,实际上却是谢宗主醋意大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