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星燃压在伤口上的纸巾没动,先抬眼看了看宗闻。
刚把小的送进去,老的就来电话。
这班加得还挺有层次。
宗闻拿过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拢到他肩上。
“先关直播。”
迟星燃朝手机挥了下手:“今晚到这儿。后续等正式通报,别信什么内部付费消息,骗子比你们还着急。”
他点下结束,确认屏幕退出,才把手机揣回兜里。
“我用不用换件衣服?”
宗闻看向他蹭着泥的裤腿。
迟星燃扯了扯领口:“头一回去,穿得这么像讨债的,不太合适吧。”
“就这样。”
“行。省得解释今晚遭了多少罪,一身都是附件。”
宗闻没笑,握住他没受伤的那只手,带他往外走。
车驶进老宅所在的街时,手机上的消息还在外蹦。
迟星燃关掉提醒,窗外已经没有店铺的牌。
一整面灰墙延伸出去,只在转弯处露出树冠。
车停稳,门外先灌进一股潮气。
宗家老宅是座中式园林。
石板路夹在高墙与水池之间,檐下的灯照着脚边,稍远些的地方全藏在暗处。
迟星燃跨过门槛,鞋底带出的沙粒在地上碾了一声。
右边雕花窗后,一道人影往里退了退。
再往前,两扇半开的窗里也有人。
没人招呼,没人议论。
他走到哪儿,那些脸就跟到哪儿。
等他侧头瞧过去,又只剩窗格和垂下的帘子。
这种打量,他在高档商场门口也挨过。
先看鞋,再看衣服,最后才肯看脸。
区别是商场还欢迎他花钱,这儿连呼吸都嫌他不合规矩。
宗闻脚步没停,藏在外套下的手收紧了一瞬。
迟星燃偏头,男人仍看着前方,侧脸绷着。
他把到了嘴边的调侃咽回去,跟上半步。
走过长廊时,风贴着裤腿钻。
池水里有股湿苔味,廊角挂着风铃,响了一下,立在门边的人连眼皮都没抬。
越往里,人越多,声音越少。
迟星燃留意着那些人的站位。
有人朝宗闻欠身,有人先瞟正厅,才跟着低头。
所有动作都收着,连端茶的人停在哪块砖上,都像提前量过。
正厅门开着。
宗老太爷端坐在太师椅上,一只手搭着扶手,拇指压在磨亮的木头边缘。
宗闻进门,叫了一声:“爷爷。”
迟星燃也跟着问了好。
老人没应。
纸张擦过桌面,一叠打印出来的新闻报道被丢到两人面前,最上面那张滑出半截,悬在桌沿。
迟星燃没去接。
那双浑浊的眼睛一直盯着他,从脸上的擦伤,到肩上不合身的西装,停了许久。
茶盖碰着杯口,轻轻一响。
厅里有椅子,没人请他们坐。
两杯茶放在侧边的小几上,也没人端过来。
迟星燃站稳了,没挪脚。
摆摊碰上难缠的顾客,最忌自己先慌。
对方不说话,你就急着解释,解释着解释着,连没干过的事都得认领一份。
他垂眼看向那叠纸。
“宗氏慈善晚宴风波。”
“继承人与争议主播深夜现身。”
还有一张截了宗闻给他披衣服的画面,底下密密麻麻,全在猜两人的关系。
仓库里的账目,反倒只有边角一行。
迟星燃伸出两根手指,把翘起的那页压平。
“这张拍得不全。”
厅里没人接话。
他点点照片边缘:“旁边那么大一排水军手机,全裁了。单看这张,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特意去厂房拍情侣写真。”
宗闻看了他一眼。
迟星燃收回手:“我说报道,取景挺偏科。”
老太爷搭在扶手上的拇指停了。
厅侧传来衣料摩擦声。
一位穿深色旗袍的老妇人走过来,头发梳得整齐,腕上戴着玉镯。
她先看了眼桌上的纸,再朝迟星燃伸出手。
“你就是星燃吧。”
语气亲热,像已经认识很久。
宗闻叫了声:“姑奶奶。”
迟星燃对上了称呼。
宗雪琴握住他另一只手,指腹贴上手背。
碰到掌边折着的纸巾,她低头瞧了瞧,没松开。
“这手都伤了。年轻人做事有冲劲,也得顾着自己。”
迟星燃手腕往外让了点,避开伤处。
她仍笑着:“我刚看了新闻,年纪轻轻,就能让那么多人听你说话,确实年轻有为。”
“您过奖。主要是今晚事大。”
“有本事不必谦虚。能让宗闻亲自陪着回来,家里也该见见你。”
她说着,瞥向两人还牵着的手。
迟星燃没顺着客套。
刚才一路过来,这位长辈没提伤。
桌上的照片被他说偏科,她就来问好了。
这顿夸,恐怕不是免费的。
果然,宗雪琴轻轻叹了口气。
“只是有些事,你没接触过,难免考虑不周。你出身市井,平时跟人打交道,直来直去惯了,我们都理解。”
迟星燃抬起眼。
“在外头,吵赢一句是痛快。宗闻不一样,他的一言一行,牵着整个宗家。”
她朝桌上的报道示意。
“今晚这些东西传出去,谁还管事情前后?人家只会议论,他为了一个主播,闹得自家人下不来台。”
宗闻的手掌收拢。
迟星燃用拇指轻碰了下他的手背,先问:“您说的自家人,是宗泽雨?”
宗雪琴没直接答。
“事情有查,该担什么责任,让他担。家里不会包庇。可把场面闹成这样,宗闻也跟着名誉受损。”
拍了拍迟星燃的手。
“你不懂规矩,长教你,是为你好。”
迟星燃抽回手,动作干脆,带着她腕上的玉镯滑下去半寸。
他笑得乖。
“姑奶奶说得对,我确实不懂。不过宗泽雨懂那么多规矩,怎么懂进局子里了?”
宗雪琴上的笑停住。
她伸出去的手还悬着,片刻后收回袖边。
旁边端茶的人低下头,托盘上的器碰了一下,又被按稳。
迟星燃没乘势嚷嚷把沾血的纸巾重新折了折。
宗雪琴看着他的,语气淡了些。
“你这孩子,倒是半句肯让。”
“这句不好让。”
他把掌心摊给她看眼。
“我今晚差点回不来。您让我认个吵闹认,仓库确实挺吵。可连累宗闻这条,讲楚。”
“没人说你挨打是应该的。”
“那就。我刚才听着,还以为我得先挨完打,再找个影响他名声的时间喊救命。”
宗雪琴抿了下唇“你别曲解我的意思。”
“我也怕理解错,所以才问迟星燃朝桌上那叠新闻偏了偏头。
“这里头宗泽雨的有几张?写宗闻的又有几张?坏事的名字藏起来,管事的放大了印,这账不能着标题算。”
宗雪琴不再看那叠纸,转向闻。
“你就由着他这样顶撞长辈?”
迟星燃急着接。
来了。
谈证据的时候谈家丑,谈挨打谈名声。
等哪条都说不通,就轮到辈分上。
宗闻仍握着他的手,站得离他很近。
宗琴放软了声音:“闻儿,你是宗家当家的人,做总得留些余地。泽雨已经被带走了,家里叫你回来,不是要跟你争输赢。”
她停了停。
也不能外人说什么,你都护着。”
迟星燃瞥了眼位老太爷始终没有拦她。
宗雪琴每次把话到“家里”,都能往下说。
反倒是她提起泽雨时,会停半拍,留意老人的脸色。
这屋规矩,原来得看谁点头。
迟星燃把纸攥回掌边,正要开口,宗闻向前跨了一步他拉到身后。
两人交握的手没有松。
“宗雨的事,有证据,有警方。董事会的决议,也已经通过宗闻看向宗雪琴。
“你要谈规矩,就别漏这些。”
“我说的是你爷爷面前——”
“他问过。”
宗雪琴剩下的话卡在唇边。
宗闻转回主,挡住老人落在迟星燃身上的审视。
“人我来了。规矩?我的规矩就是,谁动我的人,我拆谁台。包括这个老宅。”
太师椅上传来一阵咳嗽。
老太爷掩住口,挥了挥手。
管家捧出一个檀木盒,绕过宗雪琴,径直放到迟星燃前。
盒底落桌,铜扣还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