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烬回学校这件事,在班里没掀起什么波澜。
高三的节奏太快了,每个人都被自己的题海压得喘不过气,没人有闲心关注一个刚转来又差点退学的贫困生。陈烬也刻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上课不发言,下课不闲聊,课间操永远站在队伍最末尾,做完操第一个回教室。
只有宋知意知道,他每天都在硬撑。
他找了一份凌晨送牛奶的兼职。每天早上四点半起床,骑一辆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破自行车,挨家挨户送完三十多户,赶在七点前到学校。第一次月考那天他迟到了十分钟,语文作文没写完,考了全班倒数第三。
成绩出来那天下午,宋知意在化学实验室门口堵住他。
“送牛奶的事,别干了。”
陈烬看了她一眼,绕过她往教室走。“不干你养我?”
“我养你。”
他脚步顿了一下。旁边有同学经过,奇怪地看了他们俩一眼。陈烬没回头,继续往教室走,丢下一句:“别闹。”
宋知意追上去:“那换一个。晚自习别上了,去便利店,时薪比送牛奶高,也不用起那么早——”
“晚自习要讲卷子。”
“卷子我可以给你带回去,你第二天早上看。你凌晨四点半起来送牛奶,上课都在打瞌睡,你觉得划算吗?”
陈烬停在教室门口。他转过身,低头看着她。他比她高一个头,这个角度宋知意能看见他下巴上那道旧疤,从下颌一直延伸到耳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你查过我?”他问。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我上课打瞌睡?”
宋知意噎住了。她不能说她每节课都在看他。她只能说:“你坐在最后一排,窗户玻璃反光。”
陈烬看了她两秒,没再追问。他推门进了教室,留下宋知意站在走廊里,脸上有点发烫。
那天晚自习结束后,宋知意收拾书包时发现桌上多了一个东西。
一个旧书包。黑色的,帆布磨得发白,但洗得很干净。拉链换了新的,缝线歪歪扭扭,一看就是手工缝的。书包里面塞了一张纸条,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缘不齐。
“你的书包背了两年了,带子快断了。这个我用不上。”
没署名,但那笔迹宋知意认得。跟借条上一模一样,一笔一划,像刻出来的。
她把旧书包翻过来,在底部找到一个小小的补丁,针脚很密,颜色和帆布几乎一样,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她不知道这是他从哪弄来的,也许是二手店,也许是别人不要的。但那个补丁缝得那么仔细,像是有人花了很多时间。
宋知意把书包里的东西腾进去,背起来试了试。大小刚好。
第二天早读时她特意从他座位旁边经过。陈烬正低头看物理题,余光瞥见她背上的书包,笔尖停了一瞬,又继续写。
宋知意没说话,走回自己座位。路过讲台时,她看见班主任桌上放着一张纸。是陈烬的助学金申请表,已经填好了,字迹工工整整,在“家庭年收入”那一栏填了一个很小的数字。
但最下面有一行班主任用红笔批的备注:“缺少贫困证明,需回户籍地开具。”
宋知意皱了皱眉。陈烬老家在县下面的一个镇,来回坐车要四个小时。他哪有时间回去开证明?而且他爸还在住院,弟弟一个人在老家,他根本走不开。
那天中午,宋知意趁陈烬去食堂打饭的间隙,溜到班主任办公室。
“老师,陈烬的贫困证明,能不能用医院的缴费单代替?他爸在县医院住院,花销很大——”
“不行,规定就是规定。”班主任推了推眼镜,“我知道他家困难,但上面查得严,没有证明就批不下来。”
宋知意从办公室出来时,在走廊里站了很久。她忽然想到一个办法,但那个办法需要她做一件很冒险的事。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她跟同桌说肚子疼去医务室,然后从学校后门溜了出去。她坐公交车去了县医院,找到陈烬父亲的主治医生。
“我是他同学,帮他来开证明的。”宋知意把学生证递过去,“贫困证明需要户籍地盖章,他回不去,您能不能开一个病情诊断和费用证明?学校那边我去说。”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看了看宋知意,又看了看病历本。她沉默了一会儿,拿出处方笺写了几个字,盖上科室的章,递给宋知意。
“这个只能证明病情和费用,不能替代贫困证明。”医生说,“但拿着这个去学校,也许能通融。”
宋知意接过那张纸,叠好放进书包。她走出医院时天已经暗了,公交站牌下面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陈烬穿着校服,背着那个褪色的黑书包,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他看见宋知意从医院大门出来时,脸色沉了下来。
“你来这干什么?”
“我……”
“你又来交钱?”他走近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咬着牙说的,“宋知意,我说了不用你——”
“我没交钱。”宋知意把那张处方笺拿出来,“我来开证明。你的贫困证明批不下来,我用这个去跟学校说。”
陈烬看着那张纸,没接。路灯亮起来的瞬间,宋知意看见他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像烧开的水被强行压住盖子。
“你为什么要做这些?”他问,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知不知道别人会怎么说?我跟你什么关系?你凭什么替我跑这些?”
“凭我是你同学。”
“同学?”陈烬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浅,带着一种宋知意看不懂的自嘲,“你见过哪个同学做到这个地步?”
宋知意攥着那张处方笺,手指微微发抖。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她不能告诉他那封信的事,不能说她怕十年后的自己后悔。她甚至不确定自己现在做的这些,到底是为了那封信,还是为了他自己。
“那你告诉我,”她抬起头看着他,“我不做这些,你能撑到高考吗?”
陈烬没说话。
“你凌晨送牛奶,白天上课打瞌睡,晚自习请假去工地搬砖。你月考跌了三十名,你物理老师说你以前能考满分,现在连大题都做不完。你告诉我,这样下去,你能撑到高考?”
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子砸在水面上。陈烬站在原地,肩膀绷得很紧。过了很久,他伸手接过那张处方笺,低头看了一眼。
“你从哪知道我在工地搬砖?”
“你手上的茧。”宋知意指了指他的手。那双手上有新旧交叠的伤痕,指腹和掌心连接处有一层厚厚的茧,根本不是握笔磨出来的。
陈烬把处方笺折好,放进书包。他转身往公交站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宋知意。”
“嗯?”
“谢谢。”
他说完这两个字就上了刚到的公交车。车门关上的瞬间,宋知意看见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头靠着玻璃,闭着眼,像是累极了。
公交车驶远后,宋知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有刚才攥处方笺时留下的印子,红红的,印着纸的纹路。
她忽然想起那个旧书包。底部那个补丁,针脚那么密,颜色配得那么仔细。他一定缝了很久,在送完牛奶后的凌晨,或者在医院陪床的深夜。
她背着那个书包回家时,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
第二天,宋知意把处方笺和一张手写的说明一起交给了班主任。班主任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在申请表上签了字。
“下不为例。”班主任把表递还给她时,多看了她一眼,“宋知意,你跟陈烬……你们家认识?”
“不认识。”宋知意接过表,“就是同学。”
班主任没再问。
助学金的审批材料终于交上去了,宋知意松了口气。但那天下午,她收到一条短信,还是那个乱码号码。
只有一句话:
“他父亲下个月会病危。高考前一个月。你要做好准备。”
宋知意盯着屏幕,手机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她抬头看向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陈烬正低头写题,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肩膀上,把那件蓝衬衫照得几乎透明,能看见里面瘦削的肩胛骨轮廓。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相撞,他微微皱了皱眉,像是在问她怎么了。
宋知意摇了摇头,把手机翻扣在桌上。
窗外的九月天高云淡,蝉鸣渐弱。
她忽然意识到,那封信说的“遗憾”,也许比她想的更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