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几天,唐郁也察觉到,谭睿森几乎在他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神出鬼没,毫无预兆。
课间给他递零食,帮买饭,帮占座。
唐郁没多讨厌谭睿森,也不觉得被对方冒犯,就没有把人推开。
冬至的晚上淋了一夜的雨,季千昂半愈合的伤口再次感染,住院一段时间,手上的绷带已经完全拆了。
返校那天他换了一件长袖,把淡粉的伤疤藏在衣服里。
刚走到后门,就见自己原本的位置上坐着一个完全陌生的人,那个人背对着他,正和唐郁聊得欢喜,谈笑间笑得肩膀微耸。
唐郁半靠着墙,难得勾唇一笑。晨光从窗畔洒进来的,落在两人的肩头。
本该是再温馨不过的画面,季千昂却觉得格外扎眼。
他在门口愣了片刻,才拎着书包走到原本的位置前停下。
谭睿森抬头看他,笑了一下,“同学,你就是季千昂吧,这几天常听小郁聊起你,”
“我是新来的插班生,坐在这个位置上也是老师临时安排的。”
季千昂面色平平,眉头微挑,“老师安排的?”
谭睿森讪讪点头,“对,你回来得正好,要不现在找老师调一下座位?”
季千昂没应声,把书包放在唐郁的桌角,和唐郁对视一眼。
唐郁收敛了脸上的笑,视线落回书本上,但上面的字迹格外模糊。
刚才那一眼对视,季千昂面上的表情,平静到近乎荒诞的地步,他心底不知道从哪滋生出了莫名的心慌。
季千昂从来不会说类似于“你想谁坐你旁边都可以”这种任人选择的话,他只会用再也掀不起任何波澜,淡入死水的眼神盯着你,说我看到了,然后呢?
没几分钟,季千昂搬来一套桌椅放到靠后门的位置。拿回书包,坐到新位置上。
田千星看季千昂身上那架势,大气也不敢喘。
下课铃刚响,唐郁又被谭睿森拉着去食堂。
他们买好饭准备找地方坐,唐郁就扫到季千昂坐在食堂最角落的位置,端着一碗面,正低头吃着。
唐郁路过他身边时,脚步一顿。
谭睿森的大喊声很快从身后传来,“小郁快来!这边有位置。”
唐郁收回余光,朝谭睿森的方向走了过去。
角落里季千昂依旧没抬头,目光就盯在面前一碗面的区域上,对周围的一切毫不在乎,不会注意唐郁,也不会在意他旁边多了一个怎样的陌生人。
下午的课,唐郁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视线不是朝窗外看,就是往后门的方向瞥。
唐郁的脖颈要扭一段明显的弧度,才能完整看清季千昂。
他突然很想站起来冲到季千昂面前,拽紧他的衣领问他为什么不坐回原来的位置。
想到最后,他也没付诸实际行动。
田千星上课走神,观察起了唐郁两个同桌的外貌。
季千昂是棱角分明,眉骨高下,冷硬万分。而谭睿森与之相反,虽然留着一头的寸头,鼻梁高耸,眉眼间的柔和却不容忽视。
他暗自思怵,偷摸给唐郁递了张纸条。唐郁看到内容的瞬间,几乎要原地晕倒:
前有珠穆朗玛峰终年积雪,后来富士山下樱花烂漫。横批:唐郁坐中间,一半冻死一半热死,脖子以下冰火两重天。
唐郁:“……”
他洋洋洒洒扔了两个字回去:滚蛋。
片刻,谭睿森凑到唐郁耳边,压低声音,“小郁,你知不知道南岛后街有个糖水铺,听说很好吃,但……我不认识路。”
“所以呢?”
谭睿森勾唇一笑,朝他歪头:“所以你可以带我吗?小郁——我知道你对我最好了。”
唐郁被他搞起一身鸡皮疙瘩,但最不吃这套软磨硬泡,最后谭睿森被拒绝得彻底。
隔天上课,谭睿森带了一盒蛋挞放在唐郁桌上,“这就是昨天和你说的那家糖水铺旁边的店。”
“你不去……我只好自己导航了,绕了半个小时才找到。喏,你尝尝。”
盒子里六个烤的焦黄的蛋挞整齐排列,色泽鲜艳可口。
但唐郁把盒子推了过去,“我不饿。”
谭睿森说:“那你放桌箱里,饿了再吃。”
等唐郁放学收拾书包时,发现抽屉里的蛋挞不见了。
他四处找了一圈,发现了一张纸条,“蛋挞我拿走了,小郁,你不是不饿,你是不想饿。课桌里的蛋挞放了四个小时,边角都硬了,明天给你带新鲜的。”
教室里的人几乎走空了,季千昂上前,把纸条抽过来瞥了几眼。
唐郁立刻把纸条攥回来,神色警惕,“看什么。”
季千昂莫名投来一句话,“你和他,走的很近。”
唐郁抬眼,目光落在他冷硬的脸庞,“怎么,你在意?”
季千昂没接话,唐郁勾唇,往前迈了一步,踮脚趴在对方耳边说:“季千昂,你倒是告诉我,你是我的什么人?”
季千昂单手插兜,面色镇定,抬手勾起唐郁下巴,薄唇几乎要贴上对方的唇角,温热的呼吸喷洒而下,“千昂哥——”
“谁先开口叫的?”
唐郁呼吸直屏,心跳快要穿过肋骨。但对方在理,他只能咬牙,维持最后的倔强,“是哥也没求你管这么宽。”
唐郁说完就退开,背上书包几步跨出教室。
唐郁刚调整好呼吸走到校门口,就见谭睿森站在一颗紫荆花树下,朝他招手,“小郁!你想吃什么早餐,明天我帮你带。”
唐郁这一秒拒绝得比以往干脆,谭睿森不依不饶追着他问,两人并肩穿过校门口的紫荆花大道。
季千昂在马路对面,唐郁瞥到的时候,脚步渐渐慢了下来。谭睿森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问了一嘴,“你跟他……关系不好?”
“没。”
谭睿森意味深长往季千昂的方向瞥了几眼,没再追问。
坐到车上,唐郁才从老陈那里听说:“小季早就给我发了消息,说伤口经常要去复查,这段时间他就自己回家。”
唐郁面色沉沉,心口像被堵了一块化不开的冰块。
傍晚他从书房出来,经过季千昂的偏房,在房门口踱步很久也没推开门。
他知道季千昂只习惯开角落里的灯,所以从门缝里看,房间内格外昏暗。
他满脑子都是今天季千昂一个人坐在食堂角落吃面的样子。
明明在季千昂没请假之前,在谭睿森还没转学来之前,他们经常都是坐在一起用餐的。
可现在,季千昂像是彻头彻尾的局外人,他们从前的欢声笑语好像是一场幻境。
唐郁转身走远两步,又闭上眼,攥紧拳头推开偏房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