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似曾相识
天还没亮,杜则就醒了。
他睁开眼睛,先看了一眼房间桌子在窗边两寸,椅子在桌子左侧四十五度角,枕头在床的左侧,茶壶在右手边,茶杯在左手边。
都对。
他从床上坐起来,没有像从前那样坐在床沿发呆,而是立刻穿上衣服,把刀鞘系在腰间,然后轻手轻脚地打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天还蒙蒙亮。
他走到院子里的水井边,拿起水桶,打了一桶水上来。水很凉,冰得他手指发麻,但他没有皱眉。他把水倒进脸盆里,又从厨房里拿了一个铜壶,放在炉子上烧。
这些事他已经做了好几天了,越做越熟练。
水烧开了,他把热水倒进脸盆里,兑了一点凉水,不烫,刚好。然后他把脸盆、毛巾、牙刷都整整齐齐地摆在院子里的石桌上,等颜檐起来用。
然后他去了食堂。
食堂已经开门了,里面有几个早起的弟子在吃早饭。杜则排在队伍后面,认真地看着柜台里的东西。
他记得颜檐喜欢吃清淡的。她不喜欢太油的东西,不喜欢太咸的东西,喜欢喝粥,喜欢吃小菜,喜欢吃卤蛋。
轮到他了,师傅问:「要什么?」
「两碗粥。」杜则说,「一碟小菜。两个馒头。还有…… 两个卤蛋。粥要清淡的,不要葱花。」
师傅笑了:「好嘞,还是老样子?」
杜则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嗯。老样子。」
他端着托盘,小心翼翼地往回走。托盘很烫,他的手指被烫得发红,但他没有皱眉,也没有加快脚步。
回到客舍,他把早饭整整齐齐地摆在石桌上。
然后他走到颜檐的房门口,举起手,敲了三下。
「叩、叩、叩。」
门很快开了。
颜檐站在门口,穿着一身宽松的寝衣,头发散着,眼睛还有一点点迷蒙。她看到杜则站在门口,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早。」
「早饭。」杜则说,认真地看着她,「你喜欢的粥。不要葱花。还有卤蛋。」
「谢谢。」颜檐说,走过去,在石凳上坐下。
她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然后忽然说:「今天有大胤使团来观礼。」
杜则夹卤蛋的手顿了一下:「大胤使团?」
「嗯。」颜檐点点头,「大胤是我们旁边的一个国家,很强大。这次宗门大比,他们派了使团来观礼,为首的是一个王爷,叫萧珩。」
她顿了顿,又说:「今天比武场会比平时更热闹,人会更多,声音会更大。你要做好准备。」
杜则点点头,把「大胤」「萧珩」这几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他不知道大胤是什么,也不知道萧珩是谁。但他知道,人会更多,声音会更大。
他皱了皱眉,然后把卤蛋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不管人多少,声音多大,他都要撑住。
他答应过她的。
比武场比平时更热闹了。
山门口摆着仪仗队,穿着整齐的制服,手持长枪,站得笔直。执事堂的长老们都在山门口迎接,赵百川也在,穿着一身正式的长老服,表情很恭敬,平时的阴冷全都不见了。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议论声此起彼伏。
「大胤使团来了!」 「那个就是大胤的萧王爷?听说是皇帝的亲弟弟!」 「长得真好看啊…… 不过怎么感觉有点冷淡?」 「人家是王爷,当然冷淡了。你以为是你啊?」
杜则站在候场区的门口,顺着人群的目光看过去。
一队人从山门口走过来,为首的是一个穿着白色锦袍的年轻男人。
他约莫三十多岁,面容俊美,眉目如画,皮肤很白,像上好的羊脂玉。他的头发用一根玉簪整齐地挽着,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腰间挂着一块莹白的玉佩,和手里的一支玉箫。
他走得很慢,很稳,每一步的距离都一模一样,像用尺子量过一样。他的表情很淡,眼神很静,像一潭深水,没有波澜。旁边的长老跟他说话,他的回答很简短,有时候甚至只有一两个字,不懂得客套,也不懂得寒暄。
但他的手,一直在摩挲着手里的玉箫,指尖轻轻地抚过箫身,像在安抚自己,又像在确认什么。
杜则看着那个男人,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个人…… 很熟悉。
不是脸熟悉,是一种说不出来的熟悉感 —— 他的气质,他的眼神,他走路的方式,他手里的玉箫,甚至他摩挲玉箫的动作,都让杜则觉得熟悉。
像在哪里见过。
像在很久很久以前见过。
他皱起眉,想要回忆,但他的脑袋里有一块空白,每次想去抓,就消失了,像水一样,从指缝间流走。
他的指尖下意识地抚上了刀鞘。
「怎么了?」颜檐侧头看他,察觉到他的不对劲。
「那个人……」杜则指了指那个穿白衣的男人,声音有点沙哑,「我好像见过。」
颜檐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到了萧珩,皱起眉:「你见过他?不可能吧。他是大胤的王爷,你从来没有去过大胤。」
「我知道。」杜则点点头,「但我就是觉得…… 熟悉。说不出来的熟悉。」
颜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要想了。想不起来就不要想。先专心比赛。」
杜则点点头,但他的目光,还是忍不住往那个穿白衣的男人身上飘。
那个人刚好也在看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
萧珩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萧珩被安排在贵宾席,就在东面第三排的旁边,离颜檐的位置很近。
他坐下来,没有看比赛,而是一直在看候场区的方向。
他的手在发抖,手里的玉箫差点掉在地上。
旁边的随从察觉到他的不对劲,小声问:「王爷,您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萧珩没有回答。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候场区的那个角落,盯着那个坐在那里的少年。
那个少年坐在最角落的位置,背靠着墙,面对着墙,背对着人群。他的指尖在手心反覆写着什么,写得很慢,很认真,一遍又一遍。
那个动作……
萧珩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那个动作,他太熟悉了。
很多年前,他教一个孩子,在难受的时候,在手心写字。写一个「安」字,或者写任何能让他安心的字。他说,把注意力放在指尖,放在一笔一划上,就不会那么难受了。
那个孩子学得很快,从此以后,每次难受的时候,都会在手心写字。
他以为那个孩子已经死了。
死在了很多年前的那场宫廷政变里。他找了很多年,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所有人都告诉他,那个孩子已经死了,让他不要再找了。
他几乎要放弃了。
但今天,他看到了那个孩子。
他长大了,长高了,变得很沉默,很冷淡,像一把没有鞘的刀。他的脸上没有笑容,眼神里没有温度,只有警惕和疏离。
但他还在。
他还活着。
而且,他还在手心写字。
用他教的方式。
萧珩闭上眼睛,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滴在玉箫上,湿了一小片。
他旁边的随从吓了一跳:「王爷?您…… 您哭了?」
萧珩睁开眼睛,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声音有点沙哑:「风大,迷了眼睛。」
随从看了看纹丝不动的贵宾席棚顶,又看了看王爷通红的眼眶,很识趣地没有说话。
萧珩深吸一口气,把玉箫握紧,继续盯着候场区的方向。
他要确认。
他要再确认一下,那个孩子,真的是他以为已经死了的那个。
「下一场寒峰杜则,对,剑宗陈子昂!」
裁判的声音通过灵力扩散开来,在整个比武场回荡。
杜则睁开眼睛,站起来。
他的腿有一点点麻,心跳很快,但比初赛时稳了一些。他知道今天的对手更强 —— 陈子昂,剑宗的弟子,筑基中期,主修剑法,是复赛的种子选手之一。
但他的心绪有一点乱。
他一直在想那个穿白衣的男人,一直在想那种熟悉感,一直在想他脑袋里那块空白的地方。
他摇了摇头,把那些念头压下去,然后走出候场区。
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观众席东面第三排。
他看到了颜檐,青色的衣服,在人群中很显眼。她站着,双手紧握着栏杆,眼神很认真地看着他。
她旁边,那个穿白衣的男人也站着,手里拿着玉箫,正死死地盯着他,眼神很复杂,有震惊,有不敢置信,还有一种杜则读不懂的东西。
杜则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赶紧移开目光,深吸一口气,走上擂台。
陈子昂站在擂台中央,穿着一身青色的剑宗服饰,手里拿着一柄长剑,剑身细长,在阳光下泛着冷冷的光。他的表情很冷淡,眼神很锐利,像一把出鞘的剑。
「寒峰杜则?」他说,声音很冷,「我听说过你。初赛顶着音波功赢了柳鸣,有点本事。但你遇到我,就到此为止了。」
杜则没有说话。
他不喜欢这个人的语气,也不喜欢这个人的眼神。但他记得颜檐说过,不要随便和别人起冲突。
他摆好架势,右手按在腰间的木刀上。
裁判宣布开始。
陈子昂动了。
他的剑很快,很凌厉,像一道闪电,直刺杜则的咽喉。剑风呼啸,带着淡淡的青色灵光,锐不可当。
杜则侧身躲开。
但陈子昂的剑更快,一剑接一剑,连绵不绝,像一场剑雨,把杜则周身的空间都封锁了。
杜则在剑影中穿梭,动作轻盈而准确,但明显处于下风。他的心绪还有一点乱,注意力有些分散,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就是这半拍。
陈子昂抓住机会,剑尖一转,刺中了杜则的肩膀。
剑尖刺穿了衣服,划过皮肤,鲜血瞬间渗了出来,染红了白色的衣襟。
人群发出一阵惊呼。
杜则踉跄后退,靠在擂台边缘,喘着气。肩膀很痛,像被火烧一样,鲜血顺着手臂流下来,滴在汉白玉的擂台上,溅起一朵朵小小的血花。
疼痛让他回过神来。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在脑海里写了一遍「檐」字。
一笔,一横,一竖,一弯钩。
写完,他睁开眼睛。
世界的声音还在,但不再像一堵墙了。它们变成了背景,像远处的流水声,虽然存在,但不会淹没他。
他看着对面的陈子昂,后者正得意洋洋地看着他,以为胜券在握。
杜则站直身体。
然后,他动了。
他的脚步很很轻,很灵,像在水面上行走,又像在跳舞。每一步都刚好避开陈子昂的剑锋,每一步都踩在最精准的位置上,每一步的距离都一模一样,像用尺子量过一样。
他的脚步带着一种奇怪的节奏,像某种旋律,又像某种舞蹈,和陈子昂的剑法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呼应。
陈子昂的剑更快了,更凌厉了,但他发现,他的剑无论如何都碰不到那个少年。那个少年的脚步太灵了,太怪了,像一缕烟,像一片雪,像一阵风,他的剑永远差那么一寸,永远碰不到他。
「这是什么步法?!」陈子昂又惊又怒,厉声问。
杜则没有回答。
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步法。他只是在那一刻,身体比大脑先动了,脚步自然而然地就迈了出去,像呼吸一样自然,像心跳一样熟悉。
好像他从前练过这个步法,练了很多很多遍,已经刻进了骨头里,刻进了灵魂里。
只是他忘记了。
但身体还记得。
贵宾席上,萧珩的身体再次僵住了。
他看着擂台上那个少年的步法,看着那个熟悉的、轻盈的、像在水面上行走的步法,眼泪再次涌了上来。
踏雪步。
那是踏雪步。
他创造的步法。根据音律的节奏创造的,他只有教过那个孩子。
他教那个孩子的时候,那个孩子才四岁,小小的,胖乎乎的,迈着小短腿,在雪地上一步一步地走,走得很慢,很认真,每一步都踩在他的脚印上。
他说,这个步法叫踏雪步,是根据一首曲子的节奏创造的,走起来的时候,心里想着那首曲子,就不会走错。
那个孩子问,是什么曲子?
他说,是摇篮曲。以后你难受的时候,就走这个步法,心里想着那首曲子,就不会那么难受了。
那个孩子点点头,认真地记住了。
后来,那个孩子不见了。
他以为他死了。
但今天,他看到了他。
他长大了,长高了,变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少年。但他还会走踏雪步,还会在难受的时候在手心写字,还记得他教的东西。
他还活着。
萧珩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玉箫上,湿了一大片。
是他。
真的是他。
他的孩子。
擂台上,杜则用踏雪步逼近陈子昂,然后拔刀。
木刀的刀背,刚好敲在陈子昂握剑的手腕上。
「啪!」
不重,但很准。
陈子昂只觉得手腕一麻,五指松开,长剑脱手飞出,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杜则没有停。他继续上前,刀背连续敲在陈子昂的膝盖和后颈上。
「啪!啪!」
每一下都很准,每一下都刚好让对方失去战斗力,但不致命,不残废,甚至连皮都没有破。
陈子昂双膝跪倒,扑通一声趴在了擂台上。
前后不过五息。
三刀。
手腕,膝盖,后颈。
打掉剑,然后点到为止。
全场寂静。
所有人都睁大了眼睛,看着跪在擂台上的陈子昂,又看了看站在他面前、手持木刀、表情冷静的杜则,一时间没有人说话。
然后,裁判反应过来,连忙走上擂台,高声宣布:「寒峰杜则,胜!」
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杜则走下擂台,像往常一样,颜檐在人群外等他。
她拉住他的手,带他往比武场外面走。她的手很温暖,很熟悉,带着淡淡的草木香。
但杜则的心绪还是很乱。
他一直在想那个穿白衣的男人,一直在想那种熟悉感,一直在想那个他不知道名字的步法。
那个步法是什么?他为什么会走?那个男人是谁?他为什么觉得他熟悉?
他的脑袋里有一块空白,有什么东西在那块空白里挣扎,想要出来,但他抓不住。
他的头开始痛。
「怎么了?」颜檐侧头看他,察觉到他的不对劲,「头痛?」
杜则点点头:「有一点点。」
「不要想了。」颜檐说,「想不起来就不要想。先回客舍,我给你处理肩膀的伤。」
杜则点点头,跟着她往客舍走。
但他的目光,还是忍不住回头,往贵宾席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个穿白衣的男人站在那里,手里拿着玉箫,正看着他的方向。
两人的目光再次撞在一起。
这一次,杜则清楚地看到,那个男人的眼睛红了,眼角还有泪痕。
他为什么哭?
杜则皱起眉,想要回忆,但他的脑袋更痛了。
他赶紧转回头,跟着颜檐走了。
当天下午,萧珩的随从来到客舍,找颜檐。
「颜姑娘,我家王爷想拜访您,不知您方不方便?」随从很恭敬地说。
颜檐皱起眉。
她不认识什么大胤的王爷,也不想认识。但她想到了今天在贵宾席上那个死死盯着杜则的白衣男人,想到了杜则说的「我好像见过他」,心里有了警觉。
她决定见一见,看看这个人想干什么。
「方便。」颜檐说,「请王爷到客厅稍候。」
片刻后,萧珩走进了客厅。
他还是穿着那身白色锦袍,手里拿着玉箫,表情很淡,眼神很静。但他走进来的时候,目光第一时间就扫向了客厅的各个角落,象是在找什么人。
他没有找到杜则。
萧珩的眼神暗了一下,然后转回头,看向颜檐。
「颜姑娘。」他说,声音很平,很淡,没有多余的客套,「我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颜檐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茶杯,表情很冷静:「王爷请说。」
萧珩看着她,认真地问:「你身边那个孩子,叫杜则?」
颜檐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的表情没有变:「是。他是我寒峰的弟子。王爷认识他?」
萧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认识他的…… 家人。他小时候,我见过他。」
颜檐的手指紧了紧,茶杯的边缘差点被她捏碎。
家人?
杜则有家人?
他不是孤儿吗?他不是死士营丁组十七号吗?
她压下心里的震惊,继续问:「王爷这话是什么意思?杜则他…… 是什么人?」
萧珩看着她,眼神很复杂,有震惊,有心疼,有失而复得的庆幸,还有一种杜则读不懂的东西。
「颜姑娘,」他说,声音很轻,很认真,「你把他照顾得很好。他…… 比我想象的要好。」
他没有回答颜檐的问题。
他站起来,说:「打扰了。改日再拜访。」
他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说:
「他小时候,最喜欢吃桂花糕。以后…… 可以给他买一点。」
说完,他走了。
客厅里只剩下颜檐一个人,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茶杯,很久没有动。
桂花糕。
杜则最喜欢吃桂花糕。
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这件事。甚至杜则自己都不知道他喜欢吃桂花糕 —— 他只是每次吃到桂花糕的时候,都会吃得特别慢,特别认真,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但这个萧珩知道。
他知道杜则小时候的事,知道杜则喜欢吃桂花糕,知道杜则的家人。
他一定知道杜则的真实身份。
而且,他对杜则没有恶意。
颜檐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的竹子,很久没有说话。
她的心里很乱。
杜则的身份,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大胤,王爷,家人…… 这些词汇串在一起,指向了一个她不敢深想的答案。
但不管杜则是谁,不管他的身份有多复杂,他都是杜则,都是她的人。
这就够了。
晚上,杜则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一直在想那个穿白衣的男人,一直在想那种熟悉感,一直在想那个他不知道名字的步法。
他的脑袋里有一些模糊的闪回 —— 一个旋律,一支玉箫,一个人的声音,在很久很久以前,教他写字,教他走路,教他在难受的时候在手心写字。
但他抓不住,每次想去抓,就消失了,像水一样,从指缝间流走。
他的头越来越痛。
他坐起来,走到颜檐的房门口,敲了三下。
「叩、叩、叩。」
门很快开了。
颜檐站在门口,穿着一身宽松的寝衣,头发散着,眼睛还有一点点迷蒙。她看到杜则站在门口,表情很困惑,像一只迷路的小兽,心里某个地方揪了一下。
「怎么了?」她问,声音很轻。
杜则认真地说:「那个人…… 我好像真的见过。」
「哪个人?」
「今天在贵宾席上的那个,穿白衣服的,拿箫的。他叫…… 萧珩?」
颜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今天下午来找过我。」
杜则的眼睛睁大了:「他找你?他说什么?」
「他说…… 他认识你的家人。他说你小时候,他见过你。」
杜则愣住了,站在原地,很久没有说话。
家人?
他有家人?
他不是孤儿吗?他不是死士营丁组十七号吗?他从来没有家人,从来没有。
但那个男人说,他认识他的家人。
他的脑袋里,那块空白的地方,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在挣扎,想要出来。
他的头越来越痛,越来越痛,像有什么东西要从脑袋里钻出来一样。
他的脸色变得很苍白,身体开始发抖。
颜檐立刻走过去,握住他的手,把他拉进房间,让他坐在椅子上。
她的手很温暖,很熟悉,带着淡淡的草木香。
「不要想了。」她轻声说,声音很温柔,像春风拂过湖面,「想不起来就不要想。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有没有家人,你都是杜则,你都是我的人。这就够了。」
杜则看着她,看着她认真的眼睛,看着她眼里的温柔和担心,过了很久,才点点头。
但他的手,还在发抖。
颜檐坐在他旁边,握住他的手,没有说话,只是陪着他。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和窗外风吹过竹叶的声音。
过了很久,杜则的手终于不抖了,头也不痛了。
他抬头,看着颜檐,认真地说:「那个人…… 他说我小时候最喜欢吃桂花糕。」
颜檐愣了一下:「他跟你说的?」
「不是。」杜则摇摇头,「他下午跟你说的。我在门口听到了。」
他顿了顿,又说:「我确实喜欢吃桂花糕。但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只是…… 每次吃到的时候,都觉得很熟悉,很好吃。」
颜檐看着他,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她伸手,很自然地抚上他的头,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以后我给你买。」
杜则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好。」
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弯了一下。
他又不知道自己在笑了。
另一边,萧珩在自己的住处,坐在窗边,手里拿着玉箫,没有吹,只是用手指摩挲着箫身。
月光洒进来,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神很复杂,有震惊,有不敢置信,有心疼,还有一种失而复得的庆幸。
他想起很多年前。
那个小小的孩子,坐在他的腿上,用胖乎乎的小手,在他的手心写字。写得很慢,很认真,一笔一划,歪歪扭扭的。
他问,你写的是什么?
那个孩子抬起头,用一双大大的、黑黑的眼睛看着他,认真地说:「安。皇叔说,难受的时候写 ' 安' 字,就不会难受了。」
他笑了,揉了揉那个孩子的头发:「对。写 ' 安' 字,就不会难受了。」
他想起他教那个孩子吹箫,教那个孩子踏雪步,教那个孩子在难受的时候在手心写字。他想起那个孩子最喜欢吃桂花糕,每次吃到的时候,都会吃得特别慢,特别认真,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他想起那场宫廷政变。他被囚禁,等他出来的时候,那个孩子已经不见了。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被送走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他找了很多年,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
他以为他已经死了。
但今天,他看到了他。
他长大了,长高了,变得很沉默,很冷淡,像一把没有鞘的刀。他的脸上没有笑容,眼神里没有温度,只有警惕和疏离。
但他还在。
他还活着。
而且,他还会走踏雪步,还会在难受的时候在手心写字,还记得他教的东西。
萧珩闭上眼睛,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滴在玉箫上。
他把玉箫放在唇边,轻轻吹了一个旋律。
那是很多年前,他经常吹给那个孩子听的摇篮曲。
旋律很轻,很柔,在夜色中飘远,像一缕烟,像一片雪,像一阵风。
吹着吹着,他的眼泪越流越多,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玉箫上,湿了一大片。
但他没有停。
他继续吹着,一遍又一遍,像在呼唤,像在等待,像在告诉那个孩子:我在这里。
我找到你了。
窗外,月光很亮,照在院子里的竹子上,投下斑斑驳驳的影子。
远处,隐隐传来一阵箫声,很轻,很柔,像摇篮曲,又像呼唤。
杜则躺在床上,本来已经快要睡着了,听到那阵箫声,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个旋律……
很熟悉。
非常熟悉。
像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人在他耳边吹过,在他难受的时候,在他睡不着的时候,在他哭的时候。
他的心脏忽然跳得很快,胸口闷闷的,眼睛有一点点酸。
他不知道为什么。
他只是听着那阵箫声,听着听着,眼泪就掉下来了,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枕头上,湿了一小片。
他赶紧擦掉眼泪,皱起眉,认真地思考。
我为什么哭了?
我可能真的生病了。
而且这次的病,比之前的都严重。
明天要问问颜檐,这种病要不要吃药。
他把手放在刀鞘上,闭上眼睛,在脑海里写了一遍「檐」字,然后慢慢睡着了。
窗外,那阵箫声还在继续,很轻,很柔,像在呼唤,像在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