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四那天宋知意准时到了医院。
她带了一沓英语卷子,还带了她妈包的饺子。陈烬在走廊里等她,看见她时递过来一杯热豆浆。
“哪来的?”
“楼下买的。你手冷,暖暖。”
宋知意接过来。豆浆是现磨的,烫手。她捧着杯子暖了一会儿,然后两个人走进病房。
陈烬的父亲靠在床头,正在看电视。看见她进来,笑着招了招手。陈越趴在床尾写寒假作业,抬起头喊了声“姐”。
宋知意把饺子放下,把卷子拿出来。“英语卷子,三套。今天做完一套,剩下两套你留着后面做。”
陈烬接过去翻了翻。“阅读有点长。”
“你慢慢做。做完我对答案。”
他坐在床边的折叠椅上开始做题。宋知意坐在旁边看手机,偶尔抬头看他一眼。他做题很快,笔尖在纸上划得沙沙响。遇到生词会皱一下眉,但不停下来,靠上下文猜。
陈越在旁边小声说:“姐,我哥最近英语进步可大了。他在医院走廊里背单词,护士都认识他了。”
宋知意笑了一下。“你哥聪明。”
“他说你更聪明。他说你一个月追了一百多名。”
“你哥跟你说的?”
陈越点头。“他什么都跟我说。以前不说的,最近说得多了。”
宋知意看了一眼陈烬。他正低头做题,耳朵尖有点红。她忍着笑,没说话。
中午陈烬做完卷子,宋知意对了一遍答案。七十三分,比期末又高了十几分。
“可以。”她把卷子还给他,“保持这个状态,高考能考到九十。”
“九十够吗?”
“你数学物理接近满分,英语九十就够了。语文再抓一抓作文,总分能上重点线。”
陈烬把卷子折好放起来。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看了看窗外的天。雪已经化完了,太阳出来了,照得病房里亮堂堂的。
“出去走走?”他说。
两个人下了楼,在医院的小花园里绕圈。冬天的花园没什么看头,只剩几棵光秃秃的树和一条被踩得发亮的石子路。但太阳晒在身上很暖。
“你爸第三次化疗定在哪天?”
“下周三。”陈烬把手插在口袋里,步子很慢,“医生说这次做完评估一下,如果完全缓解就可以准备移植了。”
“那很快了。”
“嗯。”他顿了顿,“也有风险。医生说化疗期间随时可能出现感染或者出血。让我做好心理准备。”
宋知意没说话。她想起那封信。信里说“他父亲会病危”,没说是哪一次。也许上次ICU那次就是。也许后面还有。
“陈烬。”
“嗯。”
“不管发生什么,你先把高考考了。”
他看了她一眼。阳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些瘦削的棱角照得柔和了一些。“你怎么老提高考?”
“因为这是你翻身的唯一机会。”宋知意停下来,站在他面前,“你考上大学,你弟以后也有依靠。你爸的移植费用,大学里有大病救助政策可以申请。这些我都查过了。”
陈烬看着她。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拨了一下。
“你查了这么多。”他说。
“嗯。”
“从什么时候开始查的?”
宋知意想了想。“你转来第二周。”
陈烬没再追问。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慢了一点。宋知意跟上去,两个人并肩走在石子路上。旁边有个病人在晒太阳,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毯子。看见他们走过时,老人笑了一下。
“你们俩是兄妹?”
“不是。”宋知意说。
“同学。”
老人点了点头,没再问。阳光落在他毯子上,把上面的花纹照得很清楚。
走回病房时,陈烬的父亲睡着了。陈越在旁边守着,作业本合上了。他看见他们进来,站起来小声说:“哥,爸刚才说梦话,叫了妈的名字。”
陈烬脚步顿了一下。他走到床边,帮他爸掖了掖被角。
宋知意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画面。陈烬弯腰的动作很轻,很熟练,像是做过几百遍。他把他爸的手放回被子里,又调整了一下枕头的高度。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那封信从头到尾没提过陈烬的父亲最后怎么样了。信里只说“让他参加高考”。也许他父亲挺过来了,也许没有。但那封信的重点始终是陈烬——让他高考,别让他退学,别让他放弃。
她把这件事压在心里,没问出来。
下午四点,宋知意准备走了。陈烬送她到电梯口。
“周三我来。”
“周三不用来。你上课。”
“第三次化疗,我陪着你。”
陈烬看着电梯按钮亮了。门开了,他没说话。宋知意走进去,按了一楼。门要关的时候,他伸手挡住了。
“宋知意。”
“嗯。”
“如果这次化疗效果不好……”他顿了顿,喉咙动了一下,“你还会来吗?”
宋知意看着他。电梯门在两侧微微颤动,走廊的灯照在他脸上。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电梯按钮上。
“陈烬。”她说,声音很稳,“你爸做几次化疗,我就来几次。他做移植,我来。他好了,我也来。他——”
她停了一下。
“你听懂了吗?”
陈烬抬起头看她。他眼睛里有东西在涌动,但她看不透是什么。他点了点头,松开了手。
电梯门关上了。宋知意靠在轿厢壁上,长出了一口气。她掏出手机,翻到那个乱码号码的对话框。红色感叹号还在。她打了一行字。
“第三次化疗了。他爸会好吗?”
发送。红色感叹号。
她把手机收起来。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她走出去。
外面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