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君看了林柚一眼,目光从他脸上慢慢落到桌上那堆还冒着热气的外卖上:“你不吃?”
林柚本来确实一点胃口都没有,毕竟今天发生的事情过于离谱。先是发现自己上错了坟,接着被爷爷告知那块石碑下面压着一条活龙,晚上又收到莫名其妙的木片和石片,最后这条龙还大半夜亲自找上门,不但堵着门要炸鸡,现在更是堂而皇之地坐进了他家客厅。
正常人碰上这一套,估计就算桌上摆着满汉全席,也得先缓一晚上。
可林柚从白天折腾到现在,正常的身体反应显然并不打算配合他复杂的心理活动。他刚准备嘴硬一句“不吃”,肚子就特别不给面子地叫了一声,声音还不小。
客厅安静了一瞬,渊君垂下眼,看向他肚子的方向。
林柚面无表情地站了两秒,最后选择向现实低头:“行,我吃。”
渊君没说什么,只往旁边让开一点位置。
林柚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离他尽量远了些。他随手从纸盒里拿了一块炸鸡,刚准备送到嘴边,就发现旁边的人一直盯着他,准确来说,盯的是他手里的炸鸡。
林柚动作停下来,十分警惕地把手往自己这边收了收:“看什么?你那边不是还有一盒?”
“我要你那块。”
林柚低头看看自己手里这块,又看看桌上还剩下的那些,表情逐渐变得难以理解:“这两块长得有区别吗?你桌上那块甚至比我这个大。”
“我要你手里的。”
林柚盯着他看了两秒:“你是不是有点毛病?”
渊君没搭理这句,仍旧看着他手里的炸鸡。两个人就这么僵持了几秒,林柚原本还想坚持一下,最后还是没顶住那道视线,把手里的炸鸡往前一递:“拿走,赶紧拿走,别用这种眼神盯着我的饭。”
渊君这才伸手接过去,低头咬了一口。
林柚重新拿了另一块,刚吃两口,又觉得哪里不太对。他一边嚼,一边转头看向旁边的人:“不是,你就非得抢我手里碰过的?”
“对。”
“为什么?”
渊君低头看了一眼炸鸡,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你碰过,所以味道不一样。”
林柚动作一顿:“怎么个不一样?”
渊君没有立刻解释,只抬眼看了他一会儿:“比原来的香。”
林柚沉默了。
这句话听着怎么越来越不对。别人碰过的东西正常人都会嫌弃,他碰过的反而更香?林柚脑子里瞬间闪过某种不太健康的理解,表情也跟着变了。
“你该不会有什么奇怪的癖好吧?”
渊君皱了下眉:“什么癖好?”
“没什么,你当我没问。”
林柚立刻低头继续吃。
算了,这条龙被压在山里不知道多少年,现代常识基本为零,脑回路跟正常人对不上也很合理。他要是真在这里跟一条古代龙讨论什么叫特殊癖好,最后尴尬的多半还是自己。
不过很快,林柚就顾不上继续琢磨这些了,因为他发现,渊君吃东西的速度实在有点离谱。
刚才桌上还摆着大半堆外卖,炸鸡有两盒,麻辣烫一大碗,烤冷面还加了肠,另外还有汉堡、薯条和两杯奶茶。林柚只是低头回了条朋友消息,再抬头的时候,桌面明显空了一大片。
麻辣烫碗已经见底,烤冷面的盒子空了,一个汉堡只剩包装纸,第二个汉堡已经拿在渊君手里。
林柚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有点怀疑:“你吃东西到底嚼不嚼?”
渊君咽下嘴里的东西:“嚼。”
“那你为什么吃这么快?”
“饿。”
“你刚才已经吃了不少。”
“还饿。”
林柚听完,默默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空盒。
这还叫饿?这已经快把他半个月的夜宵额度吃没了。
他突然开始理解为什么爷爷一提起这条龙的时候,总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感。别的不说,光养饭量这一项,一般家庭都得先掂量掂量。
想到这里,林柚悄悄把最后一份薯条往自己这边挪。刚挪了半寸,渊君的视线就跟了过来。
林柚动作瞬间加快,抓起一根薯条塞进嘴里,随后把整个纸盒护到怀里:“这份是我的,你已经吃很多了,做人不能太贪。”
渊君看着他:“我不是人。”
林柚被噎了一下。
他抱紧薯条:“不管你是不是人,反正这盒不给。你要是真全吃了,我今晚就只能喝自来水。”
渊君看了他一会儿,居然真把视线收了回去,也没伸手抢。林柚反而有些意外,他偷偷瞄了两眼,确定渊君真的不打算继续争,才低头把薯条慢慢吃完。
这龙还挺听话。
至少目前来看,这条龙虽然不讲什么人类社会的道理,但也没有真的强抢,很多时候林柚说不给,他看一会儿也就算了。这个发现让林柚稍微安心了一点。
吃完以后,他开始收桌上的空盒和塑料袋。渊君完全没有要帮忙的意思,就坐在那里看着,林柚一开始还想说两句,后来想到这人可能连垃圾分类是什么都不知道,索性自己收拾。
“这个是垃圾,吃完的东西不能一直堆桌上,明白吗?”
渊君看着他手里的盒子:“为什么?”
“会臭,会招虫,第二天客厅也会有味道。”
“扔了就没了?”
“对。”
“那下次还会有吗?”
林柚停住动作,慢慢抬头看他:“你已经开始惦记下次了?”
渊君神色自然:“会有吗?”
林柚沉默两秒,干脆把垃圾袋系紧:“看你表现。”
他拎着垃圾出去扔掉,等再回来的时候,渊君还坐在原来的位置,连姿势都没怎么变,长发散在肩后,两只黑色龙角在客厅灯光下十分显眼。
林柚站在玄关看了一会儿,突然意识到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这条龙不准备走。
“你还不回去?”
渊君抬眼:“去哪?”
“你原来住的地方。”
“山里?”
“对。”
“不去。”
林柚皱眉:“为什么?”
渊君说得理所当然,眼睛一直直勾勾盯着林柚,“这里有吃的。”
林柚差点笑出来:“所以你就因为这里能点外卖,直接准备住我家?”
渊君想了想:“还有你。”
林柚动作一顿:“关我什么事?”
“你身上有味道。”
“能不能别老说我有味道,听着跟我几天没洗澡一样。”
渊君看着他:“不是臭,很香”
“那就更诡异了!”
林柚懒得继续纠结这个话题,直接指了指沙发:“你要是真不走,那今晚睡客厅。这里有空调,沙发也能睡,明早再说。”
“可以。”
林柚看看他,又看看自家那张沙发。其实沙发不算特别小,他自己平时偶尔困了也能在上面躺一会儿,可渊君个子太高,腿也长,真整个人躺上去,怎么看都得露半截出去。
“你确定睡得下?”
“可以。”
林柚点点头。
既然本人都说可以,那就没什么好操心的了。更何况龙这种东西,说不定骨头跟人也不一样,真不舒服还能自己蜷成蚊香。他今天已经折腾得够呛,实在没精力再照顾一条刚认识两天的龙。
“那你自己待着,我回房睡觉。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半夜别再敲门,也别往我床边站。”
渊君没回答最后一句,只看着他往卧室走。林柚也没管,他打了个哈欠,进房以后顺手关门。
结果门刚关上没多久,外面就传来渊君的声音:“林柚。”
林柚闭了闭眼,手还放在门把手上:“又怎么了?”
“门为什么关上?”
“因为我要睡觉,睡觉当然要关门。”
外面安静片刻,渊君又问:“那我呢?”
林柚有点莫名其妙:“你也睡。”
“怎么睡?”
林柚站在门后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忽然有一种自己捡了个刚出生的大型生物回家的错觉。
不是,活了几百上千年的龙连睡觉都需要教?
林柚耐着性子解释:“躺到沙发上,找个舒服姿势,闭眼,然后什么都别做,等睡着就行。你以前怎么睡,现在就怎么睡。”
“以前不需要床。”
“那更好,你随便找个地方坐着睡也行,反正别折腾我。”
外面终于没声了。林柚等了几秒,确认渊君没有继续问,才转身回床边。他今天实在太累,掀开被子以后几乎立刻就有了困意。
结果才刚躺下没多久,门外又传来三声敲门。
咚、咚、咚。
林柚额角狠狠跳了两下。
他躺在床上忍了三秒,最终还是没忍住,掀开被子下床,一把将门拉开:“你最好真有事。”
渊君就站在门外,神情相当平静。
“沙发硬。”
林柚:“……”
“而且小。”
林柚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刚才问你的时候,你不是说可以吗?”
“刚才没躺,躺过以后发现不可以。”
林柚被这句话气得笑了一声,这条龙还挺会反悔。
渊君完全不觉得自己的逻辑有什么问题,只越过林柚往卧室里看了一眼:“这里有地方。”
林柚立刻往门口一挡:“没有。”
“地上有。”
“那是我卧室地板,不是客房。”
“我睡地上。”
林柚原本还准备继续拒绝,可渊君说完以后真低头看了一眼屋里的地毯,看样子不像在开玩笑。这么一弄,林柚反而有点不好意思继续把人赶回那张沙发。
虽然这东西不是人,但长着一张人脸,还站在自己门口说想睡地上。
林柚纠结了几秒,最后还是让开一点:“行,你进来睡地上,但是有条件。”
渊君走进来:“什么?”
“别碰我,别半夜上床,别突然把什么爪子尾巴伸到我被窝里,更不许趁我睡着闻我。”
渊君看了他一会儿:“为什么?”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两个男的睡一个房间本来就很奇怪,更何况我跟你又不熟,而且我之前已经说过,我是直的。”
渊君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忽然问:“直的不能弯着睡?”
林柚愣了好几秒:“什么?”
“你说你是直的。”
“我说的直不是身体直。”
“那是什么?”
林柚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解释。
他要真从头给这条龙讲,今晚不用睡了。
林柚果断放弃:“算了,你现在不用懂。总之我睡床,你睡地上,谁也别打扰谁。”
“可以。”
渊君答应得很干脆。他真就在地毯上盘腿坐下,背靠着床边,随后闭上眼睛。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附近,终于开始犯困。外面雨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更明显了一点,打在窗玻璃上轻轻响,倒挺适合睡觉。
林柚很快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他忽然被一种很轻的摩擦声弄醒。声音不大,一下,又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地板上缓慢扫过去。
林柚半睁着眼,最开始还以为是自己做梦,直到那声音又响了一次,他才翻过身往床边看。
地毯上没人。
林柚瞬间清醒了一半。他撑着床坐起来,顺着房间往窗边看。渊君站在那里,背对着他。
窗外月光被雨云挡得很淡,只剩一点灰白的光从玻璃外透进来,勉强勾出他的轮廓。黑色长发垂在背后,龙角还在,而在他身后,多了一条林柚之前只在梦里模糊看见过的东西。
尾巴从衣摆后面延伸出来,表面覆盖着细密的鳞片,尾端垂到地面,正在一下又一下缓慢扫过地板。
林柚彻底醒了。他盯着那条尾巴看了好几秒,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特别没用的念头。真有尾巴,还挺长。想摸……但他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一跳。
他下意识往被子里缩了点,又觉得自己这样显得很怂,于是重新坐直:“你站那儿干什么?”
渊君没有回头:“下雨了。”
“我知道下雨了,所以呢?”
“听见了。”
林柚侧耳听了一下。雨确实比睡前大了一点,密密麻麻打在窗户上,偶尔还有风吹过,树枝被刮得撞到玻璃附近,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渊君就站在那里看着窗外。
不知道为什么,林柚忽然觉得他跟几个小时前坐在客厅抱着炸鸡吃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了。那时候这人虽然长着龙角,说话也古里古怪,可整体看起来还是像个脾气有点怪的男人。
现在不一样,光太暗,长发、龙角、黑色尾巴全都沉在阴影里,渊君身上那种属于人的感觉一下淡了很多,只剩下一种林柚说不太清楚的陌生和冷,像山里那块压了很多年的石碑忽然活过来,站在了他卧室窗前。
林柚盯着他看了几秒,莫名觉得屋里温度都低了一点。不过他这个人一紧张就容易嘴欠。
“怎么,你还怕打雷?”
渊君没有回答。
林柚等了一会儿,本来还想再说一句,渊君的尾巴却忽然停住了。刚才还一下下扫着地板的黑色长尾彻底不动。
下一秒,渊君抬起头,看向窗外某个方向,他的神情也在那一瞬间变了。
林柚虽然只能看见一点侧脸,却还是看出刚才那种懒散没了:“怎么了?”
渊君没回头,窗外雨声越来越密,远处隐约有一道闷雷滚过去,楼下的路灯被雨水晕出一圈模糊的光。
过了几秒,渊君才开口:“来了。”
林柚心里莫名一沉:“什么来了?”
这次,渊君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看着窗外,瞳孔深处那一点原本不太明显的金色,在黑暗里慢慢亮了起来。